第19章

会客室的通风管道里传来一阵低沉的嗡鸣,像什么金属部件在持续运转中松动了螺丝。秦时序站在窗边,指节敲了三下金属窗框,第三下刚落下,门锁弹簧就响了。
顾行简被推进来的时候,门口两名警卫往后退了半步,像是怕沾上什么不该沾的东西。他左手缠着纱布,白色绷带从掌心一直裹到小臂中段,折返处渗出一块巴掌大的血迹,颜色已经发黑,边缘干成褐色的硬壳。头发白了大半,比秦时序记忆中那次见面至少老了十岁不止。但腰背还是直的,肩胛骨把制服外套撑出两道清晰的棱线。
他看见秦时序,目光停了两秒,从上到下扫了一遍,最后落在秦时序左手无名指的指根上——那里有一道旧疤,是小时候被金属片划伤的。
“你终于长成他的样子了。”顾行简说。
秦时序没接这句话。他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把那份从冷冻舱取出的笔录推到桌面中央。纸张边缘的霜花已经化尽,留下深色的水渍,把最后几页的字迹洇得有些模糊。
“顾衍怎么死的。”秦时序用的是陈述句,语气压得很平,像在念一份已经被批准的报告。
顾行简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了一会儿自己缠着绷带的手,又抬头看天花板角落的监控探头,那个探头上的指示灯正在规律闪烁——温疏影的人还在看着这间屋子。他把椅子往前拖了半寸,椅腿在金属地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响。
“你见过笔录了,知道他是怎么被定性的。”顾行简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实验室事故,操作失误导致维度展开失控,当场死亡。报告上签字的三个**员里,有两个现在还在联邦科技院任职。”
“我知道那是假的。”
“那你问我做什么。”顾行简抬起眼睛,瞳孔里有一层薄薄的白雾,像是年纪大了之后瞳色褪了一层,又像是别的什么。
秦时序没有移开视线。他把军牌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两人中间的桌面上。军牌撞击金属桌面的声音很轻,却像某种信号,让顾行简的目光骤然收紧了。那块军牌的边缘磨得很旧,四角都圆了,正面印着顾衍的名字和血型,背面刻着一行字,笔迹歪歪扭扭,像是用锐器在金属表面一笔一笔刮出来的。
秦时序没有把军牌翻过来给他看,只是用手指压着它,慢慢推到桌子正中。
“这是他留给你的?”顾行简问。
“别人转交的。”
“那你知不知道背面写了什么?”
“看了。”
顾行简沉默了。他伸手想去拿桌上那杯水,指尖碰到杯壁后却没有握上去,只是放在那里,凉意透过指腹传上来。过了大概十几秒,他的手收回来,搁在膝盖上,左手缠着绷带的指尖不自觉地掐进掌心。
“顾衍不是死在实验失败里的。”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突然沉了下去,像卸掉了什么一直绷着的东西,“是当时的研究所负责人下令处决的。原因很简单——他不肯把**维度武器化。他把原型体的核心算法加密拆成了两份,一份交给了许临昭,另一份直接写进了自己的神经元突触结构。等负责人发现的时候,他已经把所有可复制的源文件全部删干净了。”
秦时序的指节在桌面轻轻叩了一下,节奏和他的呼吸一致。他没有打断,等着顾行简继续说。
“那段时间天衡号正在外围航道执行长期巡航任务,他借巡航的名义躲了将近四个月。但研究所那边一直没有放弃追查。他们在天衡号的补给清单里做了手脚,植入了一批带有追踪标记的零件,等他发现的时候,整个舰队的跃迁路径已经被别人掌握了。”顾行简的声音越说越慢,像是每吐出一个字都要先确认一下那个字的分量,“我当时在研究所担任安保主管,是少数几个知道全部计划的人。顾衍在被锁定位置之后,通过一条废弃的通信中继线路联系了我,就一句话——‘帮我开门,一号禁闭室。’”
“你开了。”
“对,我开了。”
顾行简说到这里停住了,他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缠着绷带的左手上,像是突然注意到那上面有血迹。他的声音变轻了,但每个字反而变得更加清楚。
“我替他打开了一号禁闭室的门,放他走了。他从禁闭室跑出去之后,抄了一条废弃的管线通道直奔停泊港,偷了一架制式逃生舱。如果他那条路线一直走下去,完全可以全身而退。”顾行简的语气在这里顿了一下,像刀锋在某个坚硬的东西上卡住了片刻,“但他没有。他绕了一圈,回到天衡号上去了——因为他所有的实验数据和工作日志都存在天衡号的舰载主机里。他去取资料。研究所的人早就在那等着他。”
秦时序的指节停了。他没有说话,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块军牌的边缘。军牌的棱角被磨损得很圆润,像被人反复攥在手心里盘过很多次。
“中了埋伏?”
“十二个人,配有军用级的电磁抑制器。”顾行简的声音恢复了平静,或者说,恢复了那种用尽了力气之后被迫平静下来的状态,“他的设备全部离线,没有任何反抗能力。那群人没有当场杀他,而是把他带回了研究所的地下实验室,在他的意识层里做了整整十七天的强制提取。他们在他的神经元结构里找不到**维度的底层算法,因为那部分数据已经被他自己替换过密钥,除非他本人同意解密,否则所有外部的强制手段都会触发数据自毁。到第十七天晚上,他强行用残存的精神力触发了一次小范围维度坍塌,销毁了突触里全部的可读信息。”
秦时序盯着顾行简,过了好几秒才开口:“你也参与了那次抓捕?”
顾行简没有躲开他的目光。他伸手拿起桌上那块军牌,用缠着绷带的指尖摩挲着背面的刻字,指腹沿着那道笔画歪扭的沟槽缓缓滑过。“我放他走了,但他自己跑了回去。我没办法拦住他,也没办法替他死。”他的声音没有抖,但是握着军牌的手在轻轻颤,“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在收尸的时候把这枚军牌从他脖子上摘下来留住。”
他把军牌往秦时序的方向推了回去。
秦时序把军牌攥进掌心,金属的边缘硌着虎口处的皮肤,带着一点体温——顾行简握着它留下的余温。
他站起来,椅子向后滑了几寸,椅腿在地板上刮出和刚才一模一样的刺耳磨擦声。走到门口时他突然停下脚步,侧过身,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当年他跑回天衡号,是因为数据还没传完。传给你的是最后一部分。”
会客室的灯光突然闪了一下,像电压不稳。窗户外面,温疏影旗舰的舰艏灯亮了一排,刺眼的白光照进来,在桌面那滩墨水渍上折出冷光。
顾行简坐在原地没动,许久之后才轻轻合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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