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跑一组?”他说。
陈燃没废话,把登山杖扔在跑道边的草地上,赤脚站到了起跑线后面。陆铮站在旁边的跑道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跑鞋,鞋底的花纹已经磨平了,外侧比内侧磨得更厉害,偏磨的痕迹很明显,是他这些年走路习惯留下的证据。
他调整了一下站姿,刻意把重心往内侧收了收,试着让膝盖的角度直一些。
陈燃喊了数,三二一,两人同时迈出去。
煤渣道踩上去的感觉和他记忆中不太一样,硬,但有细微的弹性,鞋底和煤渣之间的摩擦力比塑胶跑道大,每一步都要多使一点劲才能把脚拔起来。陆铮调整了步频,刻意减小步幅,让落地点更靠近身体重心,膝盖的弯曲角度也比以前收了一些。
第一圈还算顺畅。第二圈开始,大腿外侧的肌肉群传来一阵酸胀感,是那种久不运动之后重新发力的酸,不疼,但很清晰。他在弯道处刻意放慢了一点速度,感受着地面那条微妙的坡度差——内侧高外侧低的倾斜,每一步都在把膝关节往错误的方向推。
第三圈刚过弯道,陈燃摔了。
她大概是想在弯道加速跟上他的节奏,左脚落地的瞬间踩到了裂缝边缘翘起来的一小块煤渣硬块上,那只本来就不稳的脚踝往里一歪,整个人朝外侧倒下去,膝盖磕在地面上,掌心撑着一片碎煤渣,磨破了皮,渗出一层血珠。
陆铮停下来,转身往回走了几步,伸手去拉她。陈燃没接他的手,坐在地上,喘了两口气,低头看着自己那只受伤的脚踝,绷带彻底松了,像一条被解开的鞋带一样摊在煤渣上。她伸手把绷带扯下来,露出脚踝外侧一块青紫色的肿包,肿得很高,皮肤绷得发亮。
“疼不疼?”陆铮问。
“废话。”陈燃说了一句,然后抬头看着他,脸上的表情不是疼,是一种很认真的、几乎带点较劲的执拗,“但是能跑。”
她撑着地面站起来,脚踝刚一落地就晃了一下,被她硬生生稳住。她弯腰把那根绷带捡起来,绕了两圈重新缠上,打结的时候单手使不上劲,低头咬住一端用牙拽紧。
陆铮看着她,没再劝她停下。
他转回身,弯下腰,手掌贴着跑道内侧的坡度摸了一遍,从弯道入口一直摸到弯道出口。手指在裂缝里摸到一些碎煤渣,指腹被粗糙的边缘磨了一下,他也没缩手。
他站起来,冲着跑道尽头看了一眼。夕阳从西边斜过来,把整条煤渣道照成一条暗红色的带子,裂缝里的野草被拉出细长的影子,像一条条短短的刻度线。
“周铁山说的‘误诊’,”他说,“不是医生的诊断错了。”
陈燃站在他身后,没接话。
“是场地的数据没被任何人当作证据。”他转过身,看着陈燃,“当年没人量过这条跑道的坡度,没人问过我的跑姿是不是被场地改出来的。所有人只看报告上的结论——心脏有事,不能跑了,签字退役。”
陈燃沉默了几秒,说:“现在知道了。”
“知道了又怎么样。”陆铮把手掌摊开,煤渣颗粒嵌在掌纹里,细密的小黑点,像是从皮肤里长出来的一样,“我今年二十六岁,膝盖的磨损已经形成了,纠正跑姿也不可能让骨头长回去。”
“但你还能跑。”
他看着她,没说话。
陈燃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不像笑,倒更像是一种本能的抵抗。“三千米落后两圈的时候你也没停下来,对吗。”她说,“那个问题不在心脏,也不在膝盖。你退役三年了,今天站在这个废弃操场上,被人捏着禁赛通知,你也没说不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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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