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傅洲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转身就往外走。

苏清宁赶紧跟上去。

公社大院的东边确实有一间照相馆,门脸不大,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工农兵照相馆”六个字。

玻璃窗上贴着几张样板照——一张全家福,一张穿军装的青年,还有一张新婚夫妇的合影,两个人坐得端端正正,表情严肃得像在开批斗会。

傅洲推门进去。

照相馆里光线有些暗,一个瘦瘦的中年男人正蹲在相机后面调什么东西,听见动静探出头来:

“照相?”

“嗯,结婚证用的。”

“行,坐那儿吧。”

照相师傅指了指**布前面的两条长凳。

**布是一块深蓝色的布,上面画着几朵白云和一座大桥,颜料有些斑驳了,但洗得干干净净。

傅洲看了一眼那两条长凳,又看了一眼苏清宁。

苏清宁已经走过去,在左边那条凳子上坐了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得端端正正的。

傅洲走过去,在她右边的凳子上坐下。

两条凳子之间隔了大约一尺的距离。

照相师傅从相机后面探出头来,看了一眼,皱了皱眉:

“靠近点,离那么远干嘛?你们是两口子,又不是开会的代表。”

苏清宁的脸一下子红了,往右边挪了挪。

傅洲也往左边挪了挪。

两个人的肩膀之间还有半个拳头的距离。

照相师傅又看了一眼:“再近点。”

苏清宁又挪了挪,肩膀碰到了傅洲的手臂。

傅洲的身体微微一僵。

虽隔着一层薄衬衫,她肩膀的丰润却毫无阻隔地传来,又软又糯,像刚出笼的糯米糕。

他的喉结滚了一下。

“对,就这样,别动了啊。”

照相师傅把头埋进相机后面的黑布里,一只手举着快门球,“来,看镜头——”

苏清宁抬起头,看着镜头,嘴角微微翘起。

傅洲也看着镜头,但目光有些发直,后背绷得笔直,像一根被拉紧的钢丝。

“好,三、二、一——”

“啪”的一声,快门闪了一下。

照相师傅从黑布里钻出来:

“好了,等半个小时,照片就洗出来了。”

傅洲站起来,走到柜台前:“多少钱?”

“三毛。”

傅洲从兜里掏出三毛钱,放在柜台上。

照相师傅收了钱,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还坐在凳子上的苏清宁,笑了一下:

“头一回照相吧?看你紧张的,比修发动机还费劲似的。”

傅洲没说话,耳根红透了。

苏清宁坐在凳子上,低着头,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半个小时后,照片洗出来了。

一张两寸大小的黑白照片,边缘裁得整整齐齐的。

照片上,苏清宁微微笑着,眉眼弯弯的,看起来温温柔柔的。

傅洲坐在她旁边,肩膀绷着,表情有些僵硬,嘴角抿成一条线,像是在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严肃一点。

但仔细看,他的身体微微朝她的方向倾斜了一点,肩膀挨着她的肩膀。

苏清宁拿着照片看了好一会儿,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走吧。”

傅洲站在她身后,也看了一眼照片,粗声说了一句,但目光在照片上停了好几秒才移开。

两个人回到婚姻登记办公室,把照片递给男办事员。

男办事员接过照片,看了看,又抬头看了他们一眼,没说什么。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把剪刀,沿着照片的边缘修剪了一下,然后从一个小瓶子里倒出一些胶水,用刷子薄薄地涂了一层,把照片贴在了结婚证左边的空白处。

贴好了,他又把结婚证翻到照片那一页,对准了放在一个钢印机下面,用力压了一下手柄。

“咔嗒”一声。

钢印在照片的边缘压出了一个圆形的凹痕,清晰可见。

男办事员检查了一下,满意地点了点头,把结婚证翻到右边,拿起毛笔,蘸了墨:“会写字吗?”

苏清宁点了点头。

“那行,你写你的,他写他的。”

男办事员把毛笔递给她。

苏清宁接过来,手腕轻轻一转,笔尖落在纸上。

她的字迹娟秀工整,一笔一划,像是印刷出来的一样。

写完了,她把笔递给傅洲。

傅洲接过笔,那支细毛笔在他粗粝的手指间显得格外滑稽,像捏着一根绣花针。

他低头凑近纸面,一笔一划地写。

那个“傅”字的右上角歪了,“洲”字的***写得像三条蚯蚓。

苏清宁站在旁边,看了一眼,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了一下,赶紧抿住。

傅洲瞥见了。

他闷声说:“……老子读书少,咋了?”

“没咋。”

她把嘴角压下去,一本正经地说,“写得挺好。

傅洲:“……”

男办事员接过登记簿,检查了一遍,确认信息无误,然后从抽屉里摸出一个红印泥盒子,揭开盖子。

“按个手印吧。”

苏清宁伸出食指,在印泥上轻轻蘸了一下,在名字旁边按了一个清晰的指纹。

红色的,圆圆的,秀秀气气的。

轮到傅洲了。

他也伸出食指——那指头比印泥盒子还大,往下一按,“啪”的一声,差点把整行字糊了。

“哎哎哎!轻点!”

男办事员心疼地把登记簿扯回来,吹了吹上面多余的印泥。

“你这哪是按手印,你这是拍**!”

苏清宁憋着笑,肩膀一抖一抖的。

傅洲耳根红透了,粗声粗气地说:

“……劲儿大了点。”

男办事员瞪了他一眼,又低头看了看登记簿,确认手印没糊到字,这才松了口气。

他拿起公章,蘸了红印泥,对准落款处。

“啪。”

那一声,清脆又郑重。

他把结婚证拿起来,吹了吹,然后递过来:

“恭喜二位,从今天起就是合法夫妻了。”

苏清宁伸手去接——

结果一只手比她更快。

傅洲一把把结婚证接了过去,拿在手里,低头看了好一会儿。

苏清宁愣了一下:

“你干嘛?我还没看呢。”

“我看就行了。”

他把结婚证对折,又对折,然后解开衬衫扣子,放进了贴胸的口袋里,还拍了拍。

“那是两个人的结婚证,应该——”

“我是男人,我收着。”他理直气壮。

“……”

苏清宁想说什么,但看他那副护宝贝似的样子,又觉得好笑,最后什么都没说。

从公社出来,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

傅洲跨上摩托,拍了拍后座:

“上车,回家。”

苏清宁坐上去,这次没有犹豫,直接搂住了他的腰。

傅洲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但很快放松下来,发动了摩托。

回去的路好像比来的时候短了很多。

到了家门口,傅洲把车停好,苏清宁跳下来,腿还有点软,但比早上好多了。

傅洲把车推进院子,支好,回头问她:

“饿不饿?”

“还好。”

傅洲看了一眼她手里的包,抬了抬下巴:

“放卧室里去。”

苏清宁愣了一下,目光不自觉地往卧室的方向飘了一下。

“……去吧。”

他说,“以后这就是你家了。”

她咬了咬嘴唇,拎着包走了进去,结果没吓一跳。

这哪里是卧室,简直是个杂物间。

床上被子没叠,团成一团堆在床头。

枕头歪在一边,枕巾皱巴巴的,也不知道多久没洗了。

床头柜上放着一个搪瓷缸子,缸子里的水还没倒,漂着一层灰。

墙角堆着几个空酒瓶,还有一双不知道穿了多少天的解放鞋,鞋帮子上全是干泥巴。

唯一整洁的地方,是枕头底下露出的一本书角——《汽车修理技术》,书页都翻卷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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