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翌日清晨，阳光透过落地窗照进房间。
两人各自在房间醒来，下楼共进早餐。
餐桌上气氛平和安静，陆时衍握着汤匙，状似随意地开口，语气清淡无波：“你夜里，会梦游？”
李清妍动作一停，眼底满是诧异。
她自己全然不知晓此事，从未有人和她提起过自己有梦游的习惯，没想到还被陆时衍撞见。
不等她多问多想，餐厅外传来轻稳的脚步声。
陆时衍的专属助理躬身走入，举止恭敬，低声汇报：“陆总，车子已经备好，八点的高层会议时间将近，可以动身了。”
陆时衍微微颔首，神色恢复平日工作的冷沉利落。
他不再继续方才的话题，淡淡看向李清妍：“我先去公司。”
话音落，他放下餐具，起身整理西装，步履沉稳地离开珩园。
餐桌瞬间又恢复安静，只留下李清妍坐在原位，心底仍残留着几分错愕与疑惑。
梦游？
一旁收拾桌面的张阿姨见她久久不动、眼神放空，不由得温柔开口询问：“少夫人，怎么发呆了？是早餐不合胃口吗？”
她回过神，轻轻摇头，犹豫片刻，轻声问道：“张阿姨，您说人为什么会突然梦游呢？”
张阿姨擦拭着桌面，经验老道，温和耐心解释：“一般好好的人，是不会无端梦游的。大多都是心里压了太重的心事，或是经历了颠覆人生的重大变故、放不下的执念。”
“心思藏得太深、压得太久，白天克制得住，夜里睡熟了，潜意识就会不受控制跑出来的。”
张阿姨没再说下去，静静的走开了，李清妍也没再吭声。
她默默走上二楼，走进那间放置绿绮的房，在漫长的寂静里，不禁想起了前世的事。
在绿绮前坐了下来，看着这架古琴。
思绪不由自主飘回了遥远的从前，记忆里浮现出宫中那株开得灼灼热烈的桃花。
漫天粉色桃花簌簌飘落，她坐在桃树下，指尖落在琴弦之上，缓缓抚琴。
那时少年皇帝刚满十八，朝堂之上是不苟言笑的君主，可一来到她面前，便没了帝王的威仪。
他脚步放得极轻，悄悄绕到她的身后，一声不吭，慢慢伸出双手，轻轻捂住了她的双眼。
少年温热的掌心覆上来，带着一点少年独有的暖意，语气带着几分调皮的撒娇：
“猜猜我是谁？”
李清妍不用多想，单凭这份熟悉的语气，一下便猜出了来人。
她笑着抬手，慢慢掰开他覆在自己眼上的手，语气温柔，带着一丝规劝：“陛下不该这般随意，不成体统，你现在……”
还没等她说完，少年干脆顺势上前，手臂圈住她的腰，整个人黏糊糊地从背后抱住了她。
脸颊轻轻蹭着她的后背，像只赖着主人不肯松开的小猫，舍不得分开半点。
“在阿姐面前要什么体统，我就不……”
“阿姐，别弹琴啦，多陪我一会儿好不好。”
这把绿绮古琴是他四处寻访，花了好大心思寻来，专门送给她的礼物。
原以为日子便能这样过下去，谁料一场祸事猝不及防降临。
那日殿内戒备松懈，一名暗藏利刃的宫女突然发难，直奔持琴的她刺来。
生死之间，少年皇帝没有半分迟疑，猛地一步上前，死死挡在了她的身前。
冰冷的尖刀狠狠刺入他的后背。
他用自己的性命，换了她一线生机。
眼前光影轻轻一晃，回忆瞬间褪去。
李清妍猛地回过神，重新看向眼前静静摆放的绿绮。
她如此执着想要留下这把琴，放不下的从来不是琴本身，而是那个总是一口一声“阿姐”，满心依赖着她，陪伴着她，最后却为她殒命的少年。
他对她太好了，好到让她亏欠太深。
前世的结局和遗憾，她常常刻意忽视，不去想。
她坦然接受新的人生，试着好好生活、往前走，看似放下了。
可午夜梦回，潜意识从不会骗人。
那些深埋心底的亏欠，没能报答的恩情，来不及弥补的遗憾，层层积压在灵魂深处。
白日极力克制，夜里便会无意识的释放，悄悄流露。
阿锦，你一个人在那里可还好吗？
阿姐，也想你了。
李清妍纤细的手指一点点拂过琴身，无言，不知过了多久，她起身离开。
阳光斜斜穿过落地窗，照进空无一人的琴房，落在古朴的绿绮琴面上。
一滴泪珠孤零零留在绿绮的琴面上，阳光穿过泪滴，漾开一瞬微光，转瞬之后，便慢慢风干消失。
……
暮色沉落，夜幕笼罩整座珩园。
餐厅灯火明亮，长桌摆满精致晚餐，气氛却冷清得近乎压抑。
陆时衍刚结束应酬回家，一身寒凉夜色，西装一丝不苟。
他落座主位，周身气场冷冽沉肃，没有看对面的李清妍一眼，沉默执筷用餐，态度淡漠疏离。
夫妻成婚期间，他待她始终如此，视若无睹，冷淡到底。
站在一旁伺候晚餐的新来的佣人小夏，心思活络，最擅长察言观色。
先生从不正眼瞧**，从不护着**，整个珩园谁都心知肚明——
这位陆少**，是空有名分，根本就没人在意。
小夏眼底飞快掠过一抹轻视，伺候的态度愈发敷衍怠慢。
晚餐吃到一半，李清妍微微抬手，轻声吩咐：“给我盛一碗汤来。”
她声音温婉有礼，姿态端庄得体。
可小夏只是懒懒应了一声，动作拖沓至极，随意端过汤碗，重重放在她面前，碗底磕出一声轻响。
态度散漫无礼，半点伺候主母的恭敬都没有。
不仅如此，她垂着眸，压低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嘀咕：
“有的人占着陆**的位置，却没人放在心上，摆什么谱啊。”
声音不大，刚好落满整张餐桌。
空气瞬间安静一瞬。
李清妍指尖微顿，抬眸看向她，眉眼清冷平静，不起波澜。
而主位上的陆时衍，全程尽收眼底。
他听得一清二楚。
修长的指尖握着银筷，动作未停，神色冷淡依旧，没有出声制止，也没有半点维护。
今晚他倒要看看，一直安分温顺的李清妍，面对下人明目张胆的轻视怠慢，会如何应对。
陆时衍没继续吃着饭，旁边的张嫂也不敢说什么。
李清妍静静看了小夏两秒，音色清淡温和，却带着骨子里的端方气度：
“你竟然知道我是陆少夫人，你也太没规矩了。”
没有发怒，没有争执，不卑不亢，从容自持。
小夏被她清冷的气场压得一噎，心里不服，却不敢再放肆，悻悻低下了头。
要放在前世，她可不会这么容忍。想着现在毕竟寄人篱下，这里不是她的家。
李清妍没有再多看她一眼，安静用完晚餐，举止优雅得体。
餐毕，她轻轻起身，独自回了二楼卧室。
餐厅彻底安静。
陆时衍放下碗筷，漆黑的眼底褪去试探，覆上一层沉沉暗色。
她比他预想的更沉得住气，隐忍。
沉默几秒，他抬眸看向身侧的管家，声线冷沉无温：
“周管家，处理好了。”
管家心头一凛，立刻躬身：“是，先生。”
紧接着，陆时衍薄唇微启，添了一句，语气平淡，却藏着不易察觉的在意：
“让张嫂重新煮一份养胃清淡的晚餐，温着送到**房间。”
管家微怔，随即会意。
看来先生嘴上冷漠不管，实际上是关心少夫人的。
不等管家多想，陆时衍淡淡补了一句，似要掩饰般的：
“不用告诉她是我的意思。”
传出去陆家的脸往哪搁，陆家少夫人吃不饱饭。要不是为了陆家的面子，谁会管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