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纪北棠起得比平时早了一点。
她在衣柜前站了片刻,挑了一件清冷藏蓝的改良新中式衬衫,小高领无袖,斜排盘扣沿着前襟一路落下去,侧腰两根系带收出弧度。
换好之后对着镜子看了一眼,头发用两根发簪挽成一个侧丸子,干练又不显得太板。她拿起包出了门。
下楼就看到靠在车旁的沈卓林。
她一路小跑过去,语气里带着没藏住的笑意:“你怎么过来了?”
沈卓林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像被那抹蓝勾了一下才收回来。
他注意到她化了妆,眉毛的轮廓比平时分明了一些,唇色薄薄一层。
晨光落在她脸上,那点妆把她的气色托了起来,整个人像在发光。
她的耳朵上戴了一对细小的银坠,走动的时候轻轻地晃,连带着那截露出来的脖颈也跟着亮了一下。
真好看。
“来给病号加油士气。”他说着递过来一个牛皮纸袋。
“我现在已经完全好了。”
纪北棠接过纸袋,煞有介事地抬起胳膊展示了一下,虽然衬衫袖口底下露出的手臂线条实在谈不上什么肌肉,“并且我现在强得可怕。”
沈卓林笑着拉开副驾的门,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那请纪战士上车吧。”
纪北棠一副很受用的表情,弯腰坐进去之前还配合地说了句:“多谢了,沈侍卫。”
车门关上,沈卓林绕到驾驶座。
纪北棠打开纸袋,里面是一个三明治,还带着温热。
她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眼睛亮了一下:“哇,这是哪里买的,好好吃。”
“我做的。”
“你太厉害了吧。”她又咬了一大口。
沈卓林没接话,从中央扶手箱又拎出一杯豆浆递过去:“豆浆也尝尝,不烫。”
纪北棠接过来喝了一口,细细的品味着。
豆浆不像外面那种加了糖的甜腻,豆香很浓,入口顺滑,像是现磨之后又滤过一遍,咽下去之后还有一点淡淡的余香留在舌尖上。“这个也是你做的?”
“嗯。”
“你是做饭天才吧。”纪北棠每次夸人都来得又直又猛,像随手抛出一颗石子,扑通一声就砸进水里。
沈卓林被她这种坦率撞得措手不及,视线偏了偏,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指轻轻收了一下,像是不知道该怎么接。
片刻之后他才说:“你喜欢的话,我可以经常给你带。”
纪北棠**豆浆想了想:“你有空的话给我带就行,不然太麻烦你了。”
“好。”
车停在场地门口,纪北棠推门下去,弯腰冲车窗里摆了摆手:“下午见。”
“拜拜。”沈卓林坐在车里,等她进了门才松开刹车离开。
场地里电工班已经在调试设备,螺丝刀碰到金属外壳的声响在空旷的展厅里弹了两下才散。
保洁阿姨推着拖把从走廊那头过来,水渍在地面上拖出一道深色的弧线,很快又干了。
纪北棠站在主舞台侧面,手里攥着流程表,从头到尾又走了一遍。
纸面被她攥得微微发皱,边角卷起来,她用手指压平,继续往下看。
旁边有人在搬桌子,椅子腿拖过地面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过来,刺耳,但没人抬头。
穆依娜从后面走过来,在她面前转了一圈。
她今天穿了传统服饰,靛蓝的袍身镶着暗红色滚边,腰封束出一截细窄的轮廓,领口和袖口的刺绣繁密而克制,走动的时候袍摆轻轻荡开。
她双手摊开,像是展示一件刚完工的作品:“看看我怎么样。”
纪北棠目光从流程单上抬起来,上下看了一圈,然后正色道:“唉?仙女怎么跑我旁边来了?”
穆依娜笑了一声,抬手拍了一下她的肩膀。
两个人聊了几句,又各自对了一遍流程,才分开去忙。
没过多久,第二组投影跳闸了。
电工班的人站起来试了一次,推上去,跳了。
再推,还是跳。
“负荷不够。”电工班的人蹲在配电箱旁边看了一眼参数,回过头说,“两套不能同时开。”
纪北棠走过去蹲下来,就着他手电的光看了一遍箱体上的参数。
她没有慌乱,甚至没有皱眉,只是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翻到电路图,对照着看了几秒,然后指着图上某一条线说:“把第二组拆成两个时段,不同时开就行。”
电工班的人凑过来看了一眼她指的位置,又对着图纸比了一下,点了点头:“确实可以。”
“那就按这个改。”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电工班动手改线的时候她站在旁边看着,没有走也没有催。
当初赵启明盯电工核负荷的时候,竟然没发现这个基础问题。他到底是怎么坐上这个位置的。
纪北棠没再往下想,电工班已经改完了线,推上去,电通了,投影也亮了,没有再跳闸。
九点整,展厅大门准时打开。
第一批观众涌进来,人流在入口处自然地慢了下来,绕过第一块展板之后才重新散开。
大厅里响起了一段融合了现代编曲的民族音乐,天鹅琴的弦音像丝线一样细细地牵在空气里,牛角鼓的低音在底下托着,偶尔落一次,让人走路的节奏跟着它一起沉。
纪北棠站在主控台旁边,心里默数着人数和时间,和她预估的几乎一样。
穆依娜在展区中央被几个观众围住问话,她侧过身指着墙上那件旧衣的袖口说着什么,靛蓝色的袍摆在动作间轻轻荡开。
围着她的人越来越多,她说到重点的时候会弯一下腰,让旁边个子矮些的观众也能看清她指的位置。
赵启明领着两个人走了进来,一男一女,穿着气质不像普通观众。
赵启明走在侧前方,侧过头跟那个男人点头哈腰地说着什么,用手比划着展区布局,嘴角挂着笑。
纪北棠一眼就看出来,他在兜售自己。
封屿舟在舞台侧面跟一位穿当地服饰的分享嘉宾说话,偶尔点头,侧身时视线扫过赵启明那边,停了一下,又收回去继续跟嘉宾聊。
纪北棠把目光收回来,抬脚往体验区走,那边有个人在毛线架前站了好一会儿,一直没坐下。
展区里几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蹲在刺绣前面拍特写,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站在那件旧衣面前背着手看了很久。
体验区一家三口坐在织机前,小孩握着毛线转了半天,手艺人弯着腰在教她绕第一圈。
纪北棠走过去,弯腰轻声问了一句:“想试试吗?可以坐下来的。”
那人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坐了下去。
她直起身往回走,赵启明正带着那两个人往舞台方向去。主控台上的指示灯还亮着,一切正常。
过了十二点,展厅里人群密度比上午略低了一些。
沈卓林从工地出来的时候比预计早了一些。
他站在门口拍了两下袖子上的灰,刚拿出手机就看到老林的消息弹出来:“你最近怎么老往外跑,想不想干了?”
他看了一眼,回了一句“有事”,就锁了屏,坐进车里往场地方向开。
展厅里,纪北棠离开主控台,走到墙边把灯光色温往下调了两档,光线从金棕色变成了浅灰蓝。
又绕到体验区换了一块深蓝色的桌布,最后走到舞台侧面把那排矮凳往后移了几步。
她退了两步站在展区末尾看了一眼整个空间,只换了这几样东西,整个展厅的气质就从舒展敞亮收成了安静内收。
转身往主控台走的时候,余光扫到门口有人进来。
沈卓林拎着一个纸袋,站在入口处停了一下,没有朝她这边走,视线落在了两边的展墙上。
她下意识抬手腕看了一眼表,不到两点。她收回目光,没有喊他,走回主控台旁边站定。
沈卓林往前走了一段,在第一块展板前站了一会儿。
走到那面挂了老照片的墙前面他停住了,站在最右边那张照片前面看了很久——照片里一个老**坐在织机前面,低着头,头发全白了,旁边没有名字,只有一个年份。
他看完那张照片才继续往前走。过了展区之后脚步慢了下来,像是有什么东西让他不自觉放慢了步子。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是纪北棠形容过的中间那段过渡,他真如她所说在认真感受。
继续走完剩下那段,绕到舞台侧面,最后折回到主控台旁边。
纪北棠终于等他走完:“怎么样?”
“进门的时候没觉得被人领着走,但每一步都知道该往哪走。”
他说,“到了中间那段之后,周围安静下来了,步子自己就慢了。你说过那种过渡,走完才明白是什么意思。”
他又接了一句,“还有最里面那张照片,我觉得很有意义。”
纪北棠听到他认真的评价,微笑地看着他,低头看了一眼他放在台面上的纸袋:“里面是什么?”
“路过买了栗子蛋糕,怕你没时间吃饭。”
她打开看了一眼,合上放回角落:“谢谢。你吃过了吗?”
“吃过了。你现在就吃吧,我可以帮你看着。”他指了一下主控台。
纪北棠从纸袋里拿出那块栗子蛋糕,起身坐到旁边,把主位置让给了他:“那张照片是穆依娜外婆,是她最喜欢的一张。”
沈卓林站在主控台旁边,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纪北棠吃完蛋糕,重新盯上了主控台。
沈卓林也没闲着,他看到体验区那边有人在跟着手艺人学织褐子,不自觉多看了两眼。
纪北棠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想去试试?”
“有点。”
“那你赶三点前回来就行,要来听分享会。”
沈卓林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往体验区走了过去。
分享会准时开始。
穆依娜从侧面走上来,换了一身黑色褐子长袍,暗红滚边沿着袍身收出一道细窄的轮廓,刺绣的银色光泽在灯光下若隐若现。
她站定之后没有用话筒,声音清而稳。她没从迁徙路线开始讲,也没提那些年代和地名。
而是从外婆教她捻第一根线讲起,讲那件旧衣补了又补时围坐的人谁说了什么话,讲口传故事里一段走丢了又走回来的路。
她不用术语,也不端姿态,像坐在谁家客厅里聊天。
讲到有意思的地方她会停下来,台下有人笑出声,她也跟着笑。话题转沉的时候,整个展厅就安静得只剩下她的声音。
半小时后她收了尾,没有人提前离场,有人还坐在原地没动。
她笑着退到舞台侧面,把场地交给了下一轮节奏。
鼓点先响起来,牛角鼓的低音一下一下落在脚下。舞者们从两侧涌上来,袍摆翻动,袖口在旋转时甩出弧线。
跳到第三支的时候,穆依娜重新走了上来,站在队伍中间。
她一入场,整支舞的节奏就不一样了。动作比别人更舒展,每一个转身都恰好落在鼓点上。
暗红的滚边随着旋转画出一道道弧线,弧线连成一串,像没有断过。
她跳的时候嘴角微微扬着,整个人像长在节奏里,动作顺得像水流过石头,不费力也不用力,自然而然就到了该到的地方。
她脚下轻,落地无声,但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走下一步,像是鼓点还没到她就已经知道该落在哪儿。
台下安静了几拍,然后有人开始拍手,追着她的节奏,拍到后面站起来的人越来越多。她跳完最后一个转身站定,袍摆往前荡了一下,又慢慢落回去。
沈卓林站在主控台旁边,看到舞台侧面封屿舟靠墙站着,视线一直没离开过穆依娜。
她转到哪他就看到哪。
沈卓林好像知道了些什么,收回目光,没再看了。
那支舞跳完之后,穆依娜从台上走下来,准备把观众也拉上去。
她走到封屿舟面前,没说话,伸手拽住他手腕,封屿舟就这样被她拉上了舞台。
穆依娜松开手转身,脚下的舞步没停,跟着节奏走到主控台前面,一把将纪北棠从台后面拉了出来。
纪北棠被她拽着往前踉跄了两步,下意识想往回缩,穆依娜没松手,把她带上了舞台边缘。
台上已经聚了几个人,鼓点还在继续。封屿舟站在穆依娜旁边,意外的是他也能跟着跳几下,步子落得稳,跟她的节奏对得上。
两个人隔着一个人的距离,转身的方向却始终一致,穆依娜转了一圈回来时看了他一眼,又继续往下一个动作走。
纪北棠站在舞台边上,虽然不会跳,但也没有下去的意思。
她跟着拍子随便晃了两下,侧过头看向台下。沈卓林还站在主控台旁边,她隔着人群朝他招了一下手。
他看到了,绕开人群走到台边,被她一把拉了上去。纪北棠松开他的手腕,示意他跟着动就好。
身边的人都在跟着鼓点晃,他站了一拍,也试着踩了一下节奏。动作还是生硬,但脚下跟上了拍子,身边的人没人在意他跳得怎么样,他也就不再端着。
鼓点越来越快,台上的人越聚越多,不知谁先伸出手,一个拉一个,围成一个大圈。
沈卓林的手被人拽住,他顺着那一下拉住了旁边的纪北棠。她的手心微微发潮,贴在他的掌心里。
所有人踩着鼓点往一个方向转,边跳边唱,调子七零八落,声音裹在一起,在灯光下荡开。
穆依娜在人群里笑了一声,封屿舟站在她旁边,被人流带着跟了几步。
灯光从头顶倾泻下来,整圈人都在光里,没有一个人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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