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拒花后的第七日,苏府办了一场家宴。
名义是「谢寿宴余庆」,实则柳氏想借席面拢一拢府里人心——近来外头风声杂,她怕嫡女风头太盛,压了庶女,也怕老夫人觉得她操持不力。
席设在正院花厅,嫡庶同桌,宾主有序。苏侍郎难得早回,坐在上首,老夫人未出面,只遣刘嬷嬷在场。
苏微澜到得早,坐在父亲下首,礼数端正。苏柔穿一身桃红,珠花亮,笑着与人寒暄,像一朵开得过满的桃。
开席前,柳氏忽然笑道:「今日家宴,咱们图热闹,不必太拘礼数。柔儿这几日帮妾身操持辛苦,不如坐大姑娘旁边,姐妹亲近些?」
说着,便要让苏柔往主桌次席坐——那位置,按礼制是嫡女之位侧方,庶女坐不得,除非嫡女让。
满席目光一下看来。
苏柔眼里有喜,却装作怯,道:「母亲,我……我坐哪里都好。」
柳氏温声:「来吧,你姐姐不会计较。」
这是逼她「计较」或「不计较」:计较,便是小气;不计较,便是嫡庶失序,日后难管。
苏微澜放下茶盏,起身,微笑:「妹妹辛苦,该赏。座位的事,微澜倒有一个主意。」
她转向苏侍郎,福身:「父亲大人,家宴图热闹,礼数却不可废。嫡庶有别,不是薄庶,是敬祖制。微澜愿让妹妹坐近些,但不如这样——主桌次席仍留嫡位,妹妹加设一椅于侧,略低半寸,面向父亲。如此,既显妹妹辛劳,又不乱序。」
话说得软,理却硬。
苏侍郎眉梢一动,像没想到女儿这样答,随即点头:「就按微澜说的办。」
柳氏笑容一僵,苏柔脸色也变了变,却不敢驳父亲,只好坐去侧椅——近,却低半寸,一眼便知嫡庶。
席中有人暗暗点头,刘嬷嬷在廊下与周妈妈对视,眼里有赞。
苏微澜落座,神色如常,给父亲斟酒,给苏柔夹了一筷笋,温声道:「妹妹尝尝,厨房新做的。」
苏柔接过,低声道:「……姐姐。」
那一声里,有愧,有服,还有一点不甘——不甘少了,服多了。
席间,柳氏几次想提外头风声,说「侯府花事」「张家打听」,都被苏微澜轻轻岔开,只谈菜,谈天气,谈老夫人寿宴那曲琴。
苏侍郎听得顺眼,少皱眉,多吃饭。
酒过三巡,苏侍郎忽然问:「微澜,沈既白修琴那事,你可还满意?」
席间一静。柳氏目光闪,苏柔竖耳。
苏微澜垂眸答:「满意。沈大人办事稳重,女儿多谢父亲教导门生。」
一句「父亲教导门生」,把私意压成公礼,谁也挑不出错。
苏侍郎「嗯」了一声,像满意,又像试探,不再追问。
散席后,苏柔追上来,在廊下拉住苏微澜袖角,声音小:「姐姐,今日……谢姐姐给我台阶。」
苏微澜停步,看她:「不是给你台阶,是给苏府台阶。嫡庶乱了,外人笑话的不是你,是整个苏府。」
苏柔脸红,点头:「我……以前不懂事。」
「知错就好。」苏微澜温声,「以后少听外头风,多做事。风言伤不了懂礼的人。」
苏柔松开袖角,福身走了。背影比往日少了几分张扬。
柳氏在远处看着,没过来,只转身回西院。那背影,像也明白今日这席,她没赢。
夜里,刘嬷嬷来传老夫人话:「大小姐今日席上说的话,老夫人全听见了。好。让不是让座位,是让分寸。你让了理,席上就乱不了。」
苏微澜在灯下答:「微澜明白。」
春杏小声道:「小姐,您今日那招,比拒花还厉害。」
「不厉害,」苏微澜道,「只是家宴不是外场。外场拒花,是给外人看边界;家宴定序,是给家里人看规矩。规矩在,家才稳。」
她独自坐了一会儿,把席中父亲提「沈既白」那一句又在心里过了一遍。
父亲不是糊涂人,问修琴,未必只是问琴,可能也在看她的反应。
她答得公,公得恰到好处——不热,不避,让父亲知道:沈既白在她心里,是「门生的稳重」,不是「外男的私意」。
至少此刻,只能是这样。
窗外月浅,风过海棠,像席未散尽的余香。
她吹灯躺下,心想:府内这一局,她算站住了。
下一步,该把眼往外放——庙会、诗会、侯府赏花,京里的线头,还在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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