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沈明珠拉开衣服口袋,把布包掏出来。
户口本、百货大楼的录用通知单、婚前财产清单,还有一张沈父当时托人办手续时留下的盖章收据。
全都在桌上一字排开。
“周主任,您看。这是我的户口本和录用通知单。”
沈明珠指着纸上的红章。
“这个岗位,是我父亲合规跑下来的,录用人写得很清楚。但我婆婆和小姑子说,嫁进陆家,我的东西就是陆家的。”
周巧云拿过那张录用单,仔细核对上面的名字和公章。
“陆大山和赵桂花胡闹就算了。陆建川是个军官,他也由着家里这么干?”
周巧云放下单子,盯着沈明珠。
“他昨晚就让我懂事。”
沈明珠双手放在膝盖上,直视周巧云。
“他说我娘家成分不好,去百货大楼容易惹闲话,影响他在部队的政审。他让我顾全军婚大局,把工作让给他妹妹陆红霞。”
周巧云拍了一下桌子。
“胡扯!你家成分要是真有问题,招工处根本就不会发录用通知。他拿**政审威胁你,那是拿公家名义填他们老陆家的私囊!”
“周主任,我今天来,不是为了告状,是为了备案。”
沈明珠语气平稳,没有掉眼泪,也没有过分激动。
周巧云多看了她两眼。
“备案?”
“对。”
沈明珠点头.
“我怕他们走不通我这条路,背地里拿我的户口本和结婚证,去百货大楼或者来街道办跑关系,找借口把名字换成陆红霞。我今天把话留在这里。”
沈明珠指着桌上的材料。
“百货大楼的岗位,是我个人的婚前权益。我不转让,不送人。如果有任何自称是我家属的人,来街道办开证明要转岗,麻烦周主任一律先核实我本人的真实意愿。”
“只要不是我亲口答应、签字按手印,那些转让手续,全都是无效的。”
周巧云听完这番话,眼神变了。
在街道办干了十几年,她见多了被婆家**连话都说不利索的媳妇。
难得碰上沈明珠这样脑子清醒、办事条理分明的人。
“你这个提议很好。”
周巧云拉开抽屉,拿出一本厚厚的登记册和一张空白**稿纸。
“现在是法治社会。妇女有劳动权。工作名额是你的,谁也不能凭着长辈的身份硬抢。你坐下,我给你做个书面备案。”
周巧云把笔递过去。
“你写个情况说明,说明工作归属,签上字。我给你盖个街道办的章留底。”
沈明珠接过笔,伏在桌上,飞快地写下一份工作岗位归属**。
字迹娟秀,条理清晰。
她写了一式两份。
写完,她在右下角签上名字,按了红手印。
周巧云拿起两份**看了看,拿起办公桌上的公章,用力盖了下去。
红色的印泥在白纸上显得格外醒目。
她把其中一份递给沈明珠。
“收好。这份**街道办留了底。以后陆家人要是去百货大楼闹,或者背着你搞小动作,你就把这个拿出来。”
周巧云语气严厉。
“要是他们敢强行办手续,你直接来找我。我们妇联绝不容许这种旧社会的封建做派死灰复燃。”
“谢谢周主任。”
沈明珠双手接过**,折叠整齐,收进贴身口袋。
饭碗攥死了。
第一道护身符稳稳落袋。
周巧云端起茶缸。
“你是个明白人。过日子不能一味忍让,该争取的必须争取。你只管安心去上班,家里再有情况,街道办替你撑腰。”
沈明珠再次道谢,收拾好桌上的证件离开。
走出街道办大门,晨风吹过,卷起地上的黄叶。
沈明珠摸着口袋里那张盖了章的纸。
前世,她就是在这个节骨眼上退让了一步,从此步步后退,直到丢了命。
这一世,陆建川想拿她的东西铺路,她就先把这路挖穿。
她理了理辫子,朝着百货大楼的方向走去。
今天报到。
把岗位彻底坐实。
没走出多远,沈明珠手腕上的玉镯忽然有些发烫。
她低头看去,玉镯表面泛起一层极淡的微光。
从街道办出来,风吹在脸上有些凉。
沈明珠把那张盖了**公章的备案纸叠了三折,塞进贴身的内兜,扣上纽扣,用手重重拍了两下。
这薄薄的一张纸,是她给自己上的第一道锁。
工作岗位算是攥稳了。
她刚走出两条街,手腕处传来一阵异常的热度。
热度极高,隔着的确良衬衫的袖口,烫得皮肤发红。
沈明珠停下脚步,靠在街边的一棵老槐树下,把袖子往上一卷。
手腕上那只翠绿的玉镯,正向外泛着一圈微光。
这镯子是母亲苏婉清留给她的,沈家最后没被陆建川抄走的东西。
前世临死前,她的血染在上面,再睁眼就回到了新婚第二天。
玉镯越来越烫。
大街上人来人往,几个拎着网兜准备去供销社排队的大妈正朝这边看过来。
沈明珠放下袖子,转身拐进旁边的一条窄巷。
巷子尽头是个公共厕所。
她走进去,挑了最里面一个没人的隔间,把带铁锈的木门栓插死。
厕所里刺鼻的氨水味直冲脑门。
她刚低头去看手腕,视线一花,周围的青砖墙不见了。
气味也没了。
沈明珠脚下不稳,往前迈了一步。
鞋底踩在平整的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抬起头。
四周全是灰蒙蒙的雾气,看不见太阳,也没有风。
她往前走了两步。
雾气往两边散去,露出一块有半个篮球场大小的平地。
平地上堆满了东西。
左边是几十口半人高的大樟木箱子。
右边摞着一卷卷用厚油纸裹得严严实实的布匹。
后头是码得整整齐齐的麻袋,麻袋外头印着红色的“粮”字。
空气里透着一股陈皮和当归混杂的干药材味。
沈明珠站定,看着眼前的摆设。
这是沈家老宅的地下库房。
1965年,老宅被上面收归公有。
在这之前的一个月,父亲沈怀礼把库房里的东西连夜拉走,对外宣称是散给了下头的穷亲戚拿去抵债了。
从那以后,沈家没人再提过这批东西的下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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