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景家几位夫人看见这架势,也跟着动起来。
她们背靠背挤上前,用自己那副单薄的脊梁围了道墙。
想拿身子替老将军挡着最后一点体面。
不少下人看了,也跟着学,学夫人们的样子,在门板外头严严实实圈了两层,把外面所有视线全挡住。
四皇子扫了一圈,见禁军没一个敢动。
他突然伸手,从一个士兵腰间抽了把剑。
所有人都以为他要冲过来砍人——剑拔弩张,气氛绷到了极限。
结果他一剑砍在了前院门口那棵碗口粗的树干上。
树叶早就黄了,被震得哗哗往下掉,铺了一地。
树干没断,剑却卡在了里面,拔不出来,掉不下去。
他跟前的人全低着头,谁都不敢出声。
四皇子又甩袖子走了。
走之前扔下句话:“一刻钟,一刻钟之后全**牢。
迟了,你们自己去跟皇上领罚。”
这话听着扎人,可对景家人来说,真没什么威慑力。
景长宁拿竹筒里的水给父亲洗伤口。
血还在往外冒,洗干净了又渗出来。
撒了一层金疮药上去,血糊糊的后背包也没法包。
他又掰开父亲咬紧的后槽牙,把药粉灌进去,喂了几口水。
好在还能往下咽。
那身伤实在太吓人。
血衣剪都剪不开,只能找件干净衣裳搭在上面盖住。
然后就被赶出了府。
景大将军府的红漆大门上,封条贴得端端正正。
城东那间小宅子还是老样子,像没人住似的。
门口干干净净,安静得不正常。
里头的人耳朵尖。
听见敲门声没马上开,等听见是景秋蓉的动静,冬至才把门拉开。
等他们全进了院子,又立刻把门关严了。
前院安静得不对劲,半天没瞧见人影。
冬子赶紧压低嗓子解释:“二院那边人才多些,这儿本来就空着,一下子涌进来乱糟糟的不好看。”
他才十七,估摸是黄叔临走前交代过什么,办事利索得很。
“就该这样。
你爹**已经动身了吧?”
景秋蓉问。
“走了快半个时辰了,他嘱咐小的放心就好。”
冬子边说边在前面领路,步子迈得挺急。
“大小姐回来了。”
院子里头,除了平阳侯府早上派来的冬子和曹护卫几个人,还多了二十来号人。
全是景大将军府的老人,景秋蓉和楚春熙大多认得。
刚才还安安静静坐在二门台阶上的一群人,这会儿全跪了下来,匍匐在景秋蓉和楚春熙面前。
没**声嚷嚷,眼神却都硬邦邦的,摆明了要死跟到底。
打头跪着的是景家总护卫周伟、景大管家、曹护卫几个。
再往后,账房、嬷嬷、丫鬟、小厮、婆子挨个跪着,满满排了三四行。
“都起来。”
景秋蓉声音有点发紧。
她亲手去扶周伟、景大管家和曹护卫。
周伟是她大哥景长江从前在军中的老部下,景大管家是家生奴才,都是打小信得过的。
曹护卫又是神仙姑姑钦点的人,更不用说。
景秋蓉把嗓门压得极低:“各位想必都知道了,景大将军府的事。
估摸着这时候,抄家的人已经进门了。
跟着我们景家,往后怕是要吃苦头。
谁要是后悔了,现在还能放身契,另外给安家银子。
是走是留,诸位再掂量掂量。”
没人吭气。
周伟头一个抱拳,拿只有跟前几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大小姐,进这院子之前,在下和景大管家已经把前因后果跟大伙儿说了,没瞒半分。
在座各位,都是自愿来的。
三爷交代的事,都派了人一件件去办。
在下手里还有一帮护卫,就安置在邻近的宅子里,听凭大小姐调遣。”
楚春熙心里乐开了花。
果然没白跑,她跟娘亲天不亮就去报信了。
三舅舅这手脚真利索,放出来这么多人不说,宅子还不止一处。
狡兔三窟嘛,真出了什么岔子,也不至于一窝端……
“呸呸呸!乌鸦嘴,该是四皇子党那一窝端才对。”
她心里头嘀咕着。
周伟想了想,又拱了拱手:“要是人手还不够,在下还能再想办法调些过来。”
景秋蓉感动得一时说不出话,只反反复复道了几声“多谢”
,眼睛一圈扫过跟前这群人,满是感激。
周伟嘴里说的那些人,多半指琅琊庄里的兵。
要不是三弟动作快,把他直接打发去了府城,她还真不知道该怎么调动这些人马——就是给她十万大军,她也只会干瞪眼。
“娘,咱们还是进屋里跟三位伯伯慢慢说吧。”
楚春熙开了口。
有些事、有些人,没必要让所有人都听去,那样才稳妥。
“对,时间紧,交代完了还得赶回侯府。”
用不了多久,侯府那边的人就该行动了。
要是让她们撞见自己出了府,麻烦更大。
可转念一想,既然是侯府设的局,这步棋怕是早就布好了。
今天回去,脸皮估计也得撕破。
最先接话的不是大小姐,而是跟在娘身边的小表小姐。
景大管家、曹护卫和周伟,不约而同多看了她两眼。
平时见这姑娘不多,没想到她沉着得很,胆子也不小。
讲话有分寸,不慌不乱,那神情比大小姐还稳,甚至还带着点笃定的味道。
“周伯伯,我不清楚三舅舅怎么交代您的。
但熙姐儿只有一个请求——请您保大将军府所有流放的人平安。”
小姑娘脸色认真,语气恭敬,连敬称都用上了。
周伟听得心里很受用。
她顿了一下,又加重了语气:“人在,景家就在。”
说完,深深鞠了一躬。
周伟吓了一跳,连忙侧身避开:“表小姐,这可不敢当,这是我分内的事。”
谁知躲开了表小姐的礼,大小姐又给他结结实实行了一礼。
“护卫长担得起我们母女这一拜。”
景家上下几十条命,全押在这些人身上了。
楚春熙用力抬了抬自己不算高的脑袋,眼里全是敬重和信任,也带着托付和期盼。
周伟没急着回话,等着这聪明的小姑娘继续说:“表小姐有什么具体打算?”
“护着外祖父他们上路的人要备足,在京城留守打探消息的人也不能少。
我相信祖父和几位舅舅,就算到了流放地,也想知道京里头的动静。”
京城那边有什么风吹草动,也是她最想掌握的。
但在大人眼里她不过是个孩子,这话不能明说。
周伟没出声,可看楚春熙的眼神,忽然变了味——多了几分真正的敬重。
五个人没走远,直接进了二院正厅的西屋。
一进门,个个脸色紧绷,都站着。
连景秋蓉也没坐下。
景大管家第一个趴下去,膝盖砸地,额头贴紧手背。
周伟跟曹护卫也矮了半截。
他说:“老夫人发过话,打今儿起,府上所有东西、所有人,全凭大小姐调派。
您只管吩咐,老奴这条命豁出去也得给您办妥。”
糖霜没跟进屋。
她瞅着那五人进去,伸手把门带上,转身又杵在门口,跟根桩子似的杵那儿。
没人使唤她,她自己就知道——这话,外人听不得。
这丫头说话是慢半拍,可手脚利索得吓人。
脑瓜子转得没手快,半天工夫就摸清了什么该入耳、什么该烂在肚子里。
一点都不含糊。
“都起来。
这年头不兴这些虚礼。”
景秋蓉话不多,自己没落座,其他人也不敢动弹,“景家摊上这事儿,往后别整那些没用的排场,把正经事理顺了才是硬道理。”
楚春熙暗地里给她娘竖了个大拇指:行,变得够快。
这会儿满脑子都是轻重缓急,书里那些死规矩全扔了。
“景伯伯,往后您跟着我娘管京里的事。
不过您人得落在青山庄,出头露面的活儿,打发些生脸的小管事去办。”
这话一砸出来,满屋子人都愣了。
平时谁也没把这小丫头片子当回事,这会儿她张嘴就安排人,怎么想怎么不对劲。
可要命的是,事情确实是这么个理,安排得滴水不漏,由不得他们不当真。
景大管家瞅瞅景秋蓉,又低头看了看那个还没她腰高的小姐。
点了下头。
他要是在京城晃得太勤,**都能看出不对劲。
到时候该藏的东西全得露馅,大小姐、小少爷,还有那帮孩子,谁也保不住。
谁知道上面那位还有没有后手?这是楚春熙最怕的事。
她还没回京,家里绝不能先出事。
半点岔子都不能出。
楚春熙没给他们喘气的工夫:“景伯伯,要辆车,去接人。
大将军府那些不用上路的孩子,全接走。”
“是。”
景大管家应得干脆。
“景家旁支的崽子也得接。
人往青山庄送,那边已经有人打前站了。”
先前还半信半疑的,这会儿彻底服了。
老奴才二话不说扭头就要往外冲——这位小姐句句都在点子上,现在这就是天大的事。
后面追来一句:“伯伯别急,还有话。”
景大管家脚底一顿,转过身来,这回直接拱手对着楚春熙,耳朵恨不得竖到天上去,生怕漏了一个字。
“伯伯,外头的下人得动起来。
派人去街上扫货,馒头、烧饼、肉干,能买的全买,越多越好。
剩下的把那几头猪宰了,骨头炖汤,肉切块做***。”
楚春熙心里有本账。
流放路上最缺的就是油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