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顾晏坐在办公桌前，笔记本电脑的扬声器已经调到了最大音量。录音播放到第十七分钟的时候，她的手指按在空格键上，停下来，往后倒回十五秒，再听一遍。
许阳站在窗边，看着她反复倒回去的那一段——录音里是赵峥和另一个男人的对话，声音很模糊，像是隔着门录的。**里有水流声，应该是酒店卫生间的洗手台。
“那笔钱不能走公账，老规矩，用美容院的流水洗一遍，再转到境外账户去。”赵峥的声音在录音里顿了顿，“收款账号还是上次那个，尾号8702的那个。”
另一个男人说了句什么，听不清。
录音继续往后放，一直到结束，二十三分钟整。最后三十秒是赵峥打电话的声音，语气急促：“监控处理干净了吗？好，楼下的人都撤了。”
顾晏拔掉耳机，扬声器里传来录音结束后的空白嘶嘶声。她没关，就那么让它响着，手按在鼠标上，眼睛盯着屏幕上显示的文件信息。
“怎么了？”许阳问。
顾晏没回答，调出一张截图，是录音里提到的那段转账对话的画面。她把画面放大，收款账号那一栏的数字一个一个对过去，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默念。
她的脸色越来越白。
许阳走过去，看到她的手在发抖。桌上的空调开得很低，办公室里冷得像冰窖，但顾晏额角有一层细密的汗。
“这个账号，”顾晏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人听到，“和我父亲当年调查的地产案最后流向的账户一致。”
她站起来，转身走到身后的档案柜前，拉开最下面那层抽屉。抽屉里装的全是旧档案，牛皮纸的边角都磨毛了。她翻到最底下几本，抽出一个棕色封面的文件夹，封面上的字已经褪色，只能勉强辨认出“新城地产案”几个字。
文件夹里夹着一张银行转账单的复印件，纸张泛黄，边角有被水浸过的痕迹。顾晏把复印件铺在桌上，和录音截图里的账号对照了一下。
后八位数字完全一致。
顾晏盯着那两张纸看了好一会儿，抬起头看着许阳，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既不是震惊，也不是愤怒，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了她憋在心里很多年的那种直觉。
“你父亲查的案子，就是赵峥他们集团？”许阳问。
顾晏没直接回答，把文件夹里的其他文件铺开来。里面有十几张照片，拍的是一栋在建楼盘的外墙，墙面上有一道裂缝，从二楼一直裂到六楼。还有几张是银行流水的复印件，时间标注是十年前。
“我父亲当时是开发公司的财务总监，发现账目有问题，报了经侦。案子立了，还没等调查结果出来，他就出车祸了——警方定的是疲劳驾驶，单方事故。”顾晏说着，手指划过父亲旧档案上的签字笔迹，“但如果这个案子和赵峥背后的是同一个集团，那就不是疲劳驾驶了。”
许阳走到办公桌前，拿起那张银行流水复印件。上面的收款方名字被涂黑了，只有账号能看清。他翻到最后一页，发现流水单的角落有一个手写的备注：“转款原因：咨询费。”
“咨询费，十万块，”许阳说，“你父亲查的楼盘，总金额是多少？”
“二十七个亿。”顾晏说，“查出问题的部分大概占了百分之二十，五亿四千万。”
五亿四千万的**案件，经手人的线索就是一张转账单上的后八位数。这串数字像一根线，从十年前一直拽到今天，从父亲查的那个旧案拽到了赵峥身上。
许阳把照片和流水单按照时间顺序摆好，发现这个案子里还有一个关键人物——李默。他在监狱的时候就听狱友说过，李默是专做地产**案的律师，经手的案子从来没出过问题，因为他有一条原则：不留纸质证据，所有资金流都用第三方公司中转，至少倒四手以上才进最终账户。
但现在手上这条线索是银行转账单，是纸质原件。如果李默真的那么谨慎，为什么会留下这种痕迹？
“李默故意留的。”顾晏说，像是猜到了许阳在想什么，“他这种人，手上肯定攥着所有老板的把柄，这张转账单就是他留的底牌。哪天赵峥要翻脸，他就拿这个出来保命。”
许阳拿起手机：“那就用这个底牌打回去。申请调取赵峥公司近五年的全部账户流水，看这笔钱是从哪条通道进来的。”
顾晏点头，立刻打开**的线上申请系统，填好了调取申请表格，附上转账单复印件和录音截图作为佐证材料。申请理由是“涉刑资金流向异常”，需要调取鑫业地产及其关联公司近五年全部对公账户流水。
提交之后，系统弹出一个编号，显示审核中。
一个小时后，顾晏的手机响了，是**的短信提示。
她点开看了一眼，脸色又沉了几分。
“李默先一步递交了审计报告。”顾晏把手机递给许阳，“说公司财务透明，所有资金流动合法合规。他把报告提前一周就提交了，标注的是‘年度例行审计’。”
屏幕上显示的是李默提交的审计报告摘要，日期是上周三，盖着鑫业地产的公章和审计事务所的章。报告结论是：经核查，公司近五年所有资金流动均有合规合同支撑，未发现异常交易。
顾晏拨通了**审判管理处的电话，对面接电话的是一个声音很年轻的男人，大概是助理法官。顾晏询问是否可以补充调取申请的依据材料，对方说申请已经驳回了，理由是“对方已提供有效财务审计报告，初步认定无调取必要”。
挂掉电话，顾晏坐在椅子上，没动。
档案夹里的旧档案散在桌上，泛黄的边角在日光灯下反着光。父亲签过的那些字，一笔一划都很用力，像是写的时候就知道这些东西不会有人认真看。
许阳拿起外套：“申请驳回没关系，我有别的办法。”
“什么办法？”
“赵峥公司财务总监有个**，在金茂大厦开了家美容院。”许阳把手机屏幕转过去给顾晏看，上面是周岩发来的一条消息，“每周四下午，赵峥都会去那里。”
顾晏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周三下午四点零七分。
“明天下午。”她说。
许阳把档案夹合上，放到顾晏面前：“你父亲查的案子，和赵峥这条线是同一个。要么我们两个一起把它翻出来，要么这案子烂在档案里，再等十年。”
顾晏接过档案夹，手指摩挲着封面上已经模糊的“新城地产案”几个字，看了很久。
她站起来，拉开抽屉，把档案夹放回去，关上抽屉，转身拿起挂在椅背上的外套。
“明天下午，我和你一起去。”
许阳走到门口，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笔记本电脑。屏幕还亮着，录音文件的波形在屏幕上一格一格地延伸出去，最末端是一个小小的三角形标记——那是录音戛然而止的地方。
二十三分钟，一句话都没多说，一个多余的字都没有。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录下来的，当时只是觉得赵峥去洗手间的时机太巧了，正好是在他说完保险柜密码之后。他下意识地把手机藏在西裤口袋里，打开了录音机。没想到那二十三分钟，成了两条线的交叉口，一条是十年前的车祸，一条是三年后的**案。
走廊尽头的窗开着一条缝，风钻进来，吹动了桌上的几张纸。纸页翻起来，露出那张转账单复印件，收款账号的后八位数在灯光下清清楚楚。
87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