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训练室的门在身后合上,林照才发现赵连城的手很稳。那种稳不是冷静,而是强行压住了某种更深的东西。测力墙跳出“请补全缺失三日”后,赵连城第一反应不是追问林照,也不是查看机器,而是把他推出红线范围,关掉所有灯,再用自己的腕牌把小训练室锁死。走廊里只剩应急灯的绿光。林照站在门外,掌心伤口还在渗血。那滴血落进缓冲板缝隙的一幕,像一枚钉子扎在脑子里。
“缺失三日是什么?”他问。
赵连城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在腕表上连点几下,确认训练室门禁封闭,又把校内监控切到维护状态。
“你现在不该知道。”
“那我什么时候该知道?”
赵连城看向他:“等你能活过知道它的代价。”林照笑了一下,笑意很淡。
“我刚才差点被杠铃杆砸死。”
“那只是意外。”赵连城说。
“您信吗?”
赵连城沉默。走廊尽头传来急促脚步声。周砚从拐角冲出来,后面跟着秦野。两人显然在校医室等不住,一路找了过来。周砚看见林照还站着,先松一口气,随即火又上来了。
“赵主任,您带他出来就是为了让他继续流血?他这手刚缝完,您看见没有?”
秦野没说话,他的视线落在小训练室门上,又看向林照腕侧那片还没撕掉的感应贴。
“你们测了什么?”
赵连城抬手,把感应贴从林照腕侧揭下来,收进密封袋。
“和你无关。”
秦野挑眉:“那我换个问法。他明天还能不能来训练?”
周砚差点气笑:“你脑子里除了训练还有别的吗?”
“有。”秦野看着林照,“比如他刚才是不是又做了什么不正常的事。”
林照没有回答。
赵连城把密封袋放进衣袋,对林照说:“明天早上七点,准时到新馆。不要迟到,不要带别人。”他说完这句话,又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监控。那只摄像头原本亮着红点,可在他看过去的瞬间,红点闪了两下,熄灭了。赵连城没有露出意外,反而像确认了什么。他抬手挡住腕表屏幕,输入一串林照看不懂的旧式数字。
周砚也看见了。他嘴上没吭声,眼神却变了。周砚平时最爱碎嘴,可一遇到真不对劲的东西,反而会先闭嘴。他盯着那只熄掉的摄像头,手指在裤缝边轻轻敲了两下,那是他记事时的小动作。
周砚立刻说:“不行。”赵连城看了他一眼。
周砚硬着头皮顶回去:“他被移出冲刺名单,又受伤,您还让他早上训练?这不合规。”
“谁说是训练?”
“那是什么?”
“复测。”
周砚一怔。复测这两个字,对林照来说太重。下午那份废脉判定书还在他的口袋里。只要有复测,就意味着赵连城没有把路彻底封死。赵连城转身离开前,停了一下。
“林照,记住一件事。你看到的三秒,不是奖励,是警告。你每次看见它,都说明你已经站在死线上。”
他说完就走。
周砚等他的背影消失,才低声骂:“说得跟守夜司审犯人似的。”
秦野看向林照:“你真看见了?”林照看着他。
“看见什么?”
“你知道我问什么。”
林照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秦野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咧嘴笑了。
“行,不说就不说。明天我也来。”
周砚:“赵主任说不让带别人。”
“我不是别人。”秦野说,“我是围观者。”
“你可真会给自己找身份。”
林照把口袋里的废脉判定书拿出来,纸角已经被汗浸软。红色印章仍然刺眼,像一块冷掉的血。
“明天我自己去。”
周砚皱眉:“你又想一个人扛?”
“不是。”林照把报告重新折好,“有些事人越多越麻烦。你帮我查一件事。”
“什么?”
“我过去三个月体测数据里,有三天是空的。”
周砚脸色一变:“你也注意到了?”林照点头。
周砚立刻来了精神,嘴上却还绷着:“我就知道不是我眼花。那三天不是缺勤,系统空白和缺勤不一样。缺勤会有灰色标记,空白是没有记录位,就像那几天从校内系统里被抹掉了。”
秦野抱臂:“你能查?”
周砚冷笑:“我查不了**,但我能查光幕缓存。学校论坛、班级群、训练馆排班、食堂刷卡,总能拼出点东西。”
林照说:“别让别人知道。”
“废话。”周砚顿了顿,“如果查出来不对劲呢?”
林照看了一眼训练室紧闭的门。
“那就说明我的废脉,不一定是天生的。”
第二天早上,雨停了。江城的天空仍然灰,远处高架上悬浮车拖出细长尾光。林照五点半就醒了,左肩僵硬,掌心发胀,肋下每次呼吸都疼。他没有吃止痛药,只喝了半杯温水,换上洗旧的训练服,沿着下城区高架慢跑到学校。七点整,新馆门口只有赵连城。秦野没来,周砚也没来。林照松了口气,又有一点说不清的不习惯。
赵连城递给他一只黑色腕环。
“戴上。”
“这是什么?”
“复测记录器。比学校的测血仪准确,也更难被外部权限干扰。”
林照戴上腕环。冰凉的金属扣住皮肤,屏幕亮起,先扫描指纹,再扫描瞳孔。片刻后,腕环弹出一行字。
身份异常
那两个字没有报警音,却比报警更刺耳。林照忽然想起废脉判定书上的红印,想起体测光幕上闪过的灰锁。不同的设备,不同的系统,却像在给他同一个答案。赵连城的脸色沉了沉。林照看见了。
“这也正常?”
“不正常。”
赵连城没有掩饰。他把林照带到新馆中央,那里已经升起一面标准测力墙。和昨天那面旧墙不同,这面墙崭新、平整,感应层泛着淡淡蓝光。
“今天只测一拳。”赵连城说。
林照皱眉:“一拳能测什么?”
“测你有没有资格留下来。”
测力墙亮起规则。
一,站在白线内
二,三秒内完成蓄力
三,击中中央红点
四,不得使用械骨、武识片和外部辅助
林照看着**条,忽然问:“如果有人用了,墙会知道吗?”赵连城看他一眼。
“会。”
“那昨天吴启呢?”
“旧馆没有记录。”
“还是记录被**?”
赵连城没有回答。林照走进白线。测力墙中央亮起红点,只有拳头大小。周围的蓝光像水一样流动,记录器开始倒计时。新馆外不知什么时候来了几个人。隔着磨砂玻璃,林照只能看见模糊人影,有教员,也有学生。赵连城没有赶人,只把数据板角度调低,像是故意让外面看不见屏幕。林照忽然明白,这场复测从一开始就不是私事。只要他重新被记录,很多人都会知道;只要他仍然无法被读取,很多人也会知道。
三。二。一。
林照没有立刻出拳。他闭上眼,回想昨天所有失败的动作。推掌时慢一线,爆发测时气血断开,旧馆里右拳撑地打滑。死亡回放不能凭空增加他的力量,可它让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每一次失败都不是模糊的“不够强”,而是具体到脚跟、肩线、呼吸、重心的错误。他把右脚往后挪了半寸。
肋下疼。他没有躲这股疼,而是让呼吸绕开它,从腰背往右臂压。掌心伤口不能握太紧,他就让拳面更平,让腕骨承力。三秒蓄力只剩最后一瞬。赵连城盯着数据板。玻璃外的人影也安静下来。林照能感觉到那些目光。有人等着看废脉出丑,有人等着看赵连城收回昨天的判断,也有人只是想确认普通班里到底能不能冒出一个例外。例外这个词很轻,可落在三中,就像在一潭死水里扔下一块石头。
林照出拳。砰。声音不算大。至少比秦野昨天那三拳差得远。可测力墙上的蓝光忽然停住了。所有流动的线条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按下,中央红点从亮红变成灰白。墙体内部传来急促的锁止声,随即整面墙进入停机状态。赵连城猛地抬头。林照收回拳,右臂发麻。光幕上没有跳出峰值。只有两行提示。
受测者权限冲突
禁止继续读取
训练馆门口忽然传来一声口哨。秦野靠在门边,手里拎着早餐,笑得很欠揍。
“这算什么?一拳打停测力墙?”
赵连城冷冷看过去:“谁让你进来的?”秦野举起一张临时训练卡。
“校长批的。我早训。”
林照看着停机的测力墙,心跳慢慢加快。他这一拳没有变强。可墙停了。不是因为承受不了力量,而是因为读不了他。赵连城的数据板轻轻震了一下。他低头看去,屏幕上多出一条带灰色小锁的自动回传记录。
编号:JZ-17
状态:未解
秦野的笑意慢慢收了。他虽然不知道JZ-17意味着什么,却能看懂赵连城的脸色。那不是学生打出好成绩时的惊讶,而是某个旧账本忽然自动翻开,露出被压在最下面的一页。
林照低头看自己的拳头。这一拳没有让他热血沸腾,反而让他背后生出冷意。因为他终于确认,挡在自己前面的不只是气血数值,也不只是吴启和械骨班。某个看不见的东西,一直在读他,改他,甚至拒绝承认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