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第三幕开始前,**走到**。
李诚靠在墙边,闭着眼睛。听到脚步声,他睁开眼。
“你的那一段,没有台词。”**说。
“我知道。”
“你只需要走出来,站在他们两个中间。然后——把你在教堂里跟我说过的那句话,再说一遍。”
李诚沉默了一会儿,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在这里说?”
“就在这里说。”
“下面那么多人。”
“嗯。”
李诚的目光落在自己脚前的地板上,像是在数木板上的纹路。他的手又开始抖了。不是很明显的那种,是微微的、控制不住的颤抖。他感觉到了,把手握成了拳头。
**没有催他。她站在那里安静地等着。
过了很久,李诚的声音才响起来:“……我试试。”
“不是试试。”**看着他,“是走上去,说出来。”
他抬起头,看着她。她也在看他。她的目光里没有同情,没有催促,只有一种很平静的等待。
“……好。”他说。
李诚从舞台后面走出来的时候,观众席的反应变了。铁叔上场时大家是好奇,雀儿上场时大家是心疼。而李诚上场时——有人认出了他那身破旧的军服。那衣服太旧了,旧到上面的血迹已经洗成了暗褐色,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浆洗的痕迹还在,袖口磨出的线头还在。
窃窃私语像水波一样在观众席中扩散开来。
李诚低着头。他不敢看那些观众。他走到舞台中央,站在铁叔和雀儿中间。三个人终于站成了一个三角形。铁叔在他左边,雀儿在他右边。他站在正中间,灯光从上往下照在他身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他浑身僵硬。他想逃,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叫着让他跑。
但他没有动。
不是因为勇敢。而是因为他发现——铁叔站在他左边,没有走。雀儿蹲在他右边,也没有跑。
他被夹在中间了。这一次,他逃不了了。
他张了张嘴。
第一次没有发出声音来。他的嘴唇动了动,声带像生了锈一样卡住了。他咽了一口口水,又张了一次嘴。
“……我杀过人。”
声音很小。但剧院太安静了,安静到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每个人都听到了。
“不是打仗的时候杀的。是我跑的那天晚上。”他的声音不稳,像一条在风里晃荡的线。“我站岗的时候跑了。我太害怕了。我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怕什么,就是怕。害怕到——脑子里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跑’这一个字。”
“我跑了之后,队伍被偷袭了。死了七个人。”
他把那三个字说得很慢。七个人。像是每说一个字,胸口就被捅了一刀。
“我不知道那七个人是不是因为我死的。也许不是。但也许——”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像一辆在石子路上失控的车。
“也许就是。”
观众席里一片寂静。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咳嗽,没有人动。那种安静和之前任何一种安静都不一样,是一种让人喘不过气的、沉甸甸的安静。
李诚站在那里,低着头。他的肩膀在抖,他的手指在抖,他的整个人都在抖。像一个在暴风雨里站着的人,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干的,但他就是不肯倒下去。
他没有躲。没有逃。没有把自己藏进黑暗里。
他站在那里,把所有的话都说出来了。
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像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然后一只手落在他的肩上。
铁叔。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李诚身边。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掌放在李诚的肩头。不重,但很稳,像一根桩子。
雀儿也站起来了。她走到李诚的另一边,没有碰他。她只是站在那个位置——原先剧本里没有安排的位置。她站在那里,像一个不大但很坚定的影子。
三个人,站在同一圈光里。
**站在台下,低头看了一眼剧本。纸页上,三个轮廓的位置变了。不是之前那种分散的站位了。它们靠在一起了。很近。
剧本的角落里,浮现出一行很小很小的字:
“他们没有逃。”
她看着那行字,慢慢合上了剧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