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秦墨从枯柳树影里走出来的时候,噬魂谷的雾气正从山谷底部往上翻涌。
那些雾是灰黑色的,裹着腐肉和铁锈的味道,贴着地面流,漫过碎石和枯草,像活物一样往人脚踝上缠。苏瑶跟在秦墨身后三步远,手里攥着那半块星图玉简,玉简边缘泛着微弱的光,把雾里的东西照出一层模糊的轮廓——那些是骨头,有人骨,也有兽骨,零零散散嵌在碎石堆里,有些已经长出了暗绿色的苔。
“噬魂谷的地界,活人进来要脱三层皮。”秦墨踩断一根肋骨,低头看了一眼鞋底沾的碎渣,“你怕不怕?”
苏瑶没接话,只是把玉简换到左手,右手按在袖口藏着的短刃上。
山谷尽头有一座石门,石门两侧立着两根石柱,柱身上刻满了扭曲的符文,那些符文不是用刀刻的,是用什么东西的指甲硬抠出来的,边缘粗糙,深浅不一。秦墨在石门前站住,伸手摸了摸其中一道符文,指甲缝里塞进一层灰黑色的粉末。
“锁魂咒的变种。”他把粉末搓了搓,放在鼻子前闻了一下,“加了三钱腐尸油和两钱婴骨灰——周元倒是舍得下血本。”
苏瑶凑过来看了一眼,眉头皱了一下:“这就是万魔大阵?”
“阵基。”秦墨绕开石门,沿着石壁往侧面走,“大阵在地下,他要请咱们入瓮。”
石壁上有条裂缝,窄得只能侧身通过,两边长满了暗红色的藤蔓,藤蔓上挂着细小的倒刺,一蹭就破皮。秦墨撕下一截衣袖缠在手上,把藤蔓拨开,朝裂缝深处钻了进去。苏瑶跟在他后面,肩胛骨擦着石壁过去,听见那些倒刺刮在布料上的声音,像有人在磨刀。
缝隙走到头,是一个穹顶地窟。
地窟很大,至少有十丈见方,穹顶上挂着几十盏铜灯,灯里烧的不是油,是某种带着腥味的脂膏,火光发青,把整个空间照得像泡在死水里。地窟中央挖了一个五丈深的坑,坑壁上嵌着铁栅栏,栅栏后面挤满了人——不,不是人,是魂魄,那些魂魄的眼眶里没有眼珠,只有两团灰白色的火,嘴唇被什么东西缝住了,只能从喉咙里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
秦墨站在坑边往下看了一眼,数了数——至少七十三只,加上坑底角落里蜷着的那些,大概有九十上下。
“周元!”他朝地窟另一端喊了一声,“你攒这点家底不容易吧?吞了多久?”
地窟另一端立着一根黑铁柱,柱子后面转出一个人影。周元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嘴角叼着一根草茎,半边脸上沾着没擦干净的血迹,手里把玩着两枚骨质的骰子——那骰子是用指关节磨成的,每个面上都刻着细密的咒文。
“三个月。”周元把骰子往天上一抛,接住,咧嘴笑了,“噬魂谷方圆五百里,但凡有修士渡劫失败或者寿元耗尽,我全截下来了。吞一个要疼三天,吞两个要躺半个月——你以为我愿意攒这玩意儿?还不是为了等你。”
他一脚踩在黑铁柱上,踢开柱脚边堆着的几根断骨:“秦墨,我知道你手上有天书碎片。把那半块交出来,我放你活着走出去。不然我把你丢进坑里跟它们作伴——我还没试过吞活人的滋味,今天破个例。”
秦墨没回话,他蹲下身,伸手在坑边的地面上摸了一把。地面上画着一圈又一圈的符文线,那些线条是用血画的,干透了以后变成褐色,在青色的火光下几乎看不清。他从袖口掏出一截断裂的龟甲——那是柳念薇给的,上面刻着的裂纹还在发烫。
“你师祖没告诉你,初代谷主怎么死的?”秦墨站起来,把龟甲举到灯光下。
周元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过来:“少**跟我扯这些废话。我师祖死了一百年了,你认识他?”
“我不认识他。”秦墨把龟甲收回去,“但柳念薇认识。她给初代谷主算过一卦,结果就刻在这片龟甲上——归墟第一层·业火炼狱,八个字,一字不差。”
周元的瞳孔缩了一下。
那枚骨质的骰子在他手指间停住了。
秦墨继续说:“你师祖当年也跟你一样,以为吞天魔功是天道赐的福缘,吞了三百个修士魂魄,修为暴涨到元婴巅峰,然后某一天突然消失了。噬魂谷对外说他闭了死关,实际上他去了归墟第一层,被业火烧成了灰——因为他吞的魂魄里,有一半是天道故意放进来的饵。”
周元的脸皮抽了抽,手指捏着骰子,骨节发白。
“放屁。”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苏瑶站在秦墨身后,右手的短刃已经拔出了半寸,她盯着坑里那些魂魄,发现它们正隔着铁栅栏往外伸手,那些灰白色的手指穿过栅栏缝隙,在空中抓着什么,却始终够不到坑边。她注意到其中一只魂魄的手腕上有一截红线,红线上挂着一枚铜钱——那是青云宗弟子的身份牌。
她认出那枚铜钱上的刻字了。
“三师兄。”她低声说。
坑里那只魂魄的手猛地攥紧了栅栏,灰白色的眼眶里闪过一丝光。
秦墨没回头,但他听见了。
秦墨说:“你吞了青云宗的弟子?”
“三个月前截的。”周元满不在乎地耸了耸肩,“赵无极求我帮忙,说你们宗门有几个弟子要从南域押一批灵矿回来,让我在路上截了当口粮。我当时还以为他在替宗门清理叛徒,后来才想明白——他是在给我喂食,好让我长肥了来对付你。”
他把那两枚骰**出去,骰子落在坑边的地面上,滚了两圈,停在秦墨脚前半尺远的地方。骰子上的咒文亮了,坑里的魂魄同时发出一声嘶鸣,那些声音叠在一起,震得地窟穹顶上的铜灯直晃,几盏灯从挂钩上掉下来,摔在地上,青色的油脂溅了一地。
坑底的地面裂开了。
秦墨感觉到一股吸引力从脚下灌上来,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拽着他的经脉往外扯。那些魂魄从栅栏缝隙里挤出来,身体被拉成一条条灰白色的带子,在半空中盘旋,形成一个漏斗状的涡流,涡流的中心正对周元张开的嘴。
周元的下巴已经脱臼了,嘴角裂到耳根,喉结上下滚动,那些灰白色的魂魄正在被吸进他嘴里。每吞一只,他身上的肌肉就鼓胀一分,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像是活的虫子。
秦墨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苏瑶已经站到了他身后半尺的位置,短刃彻底出鞘,刀刃上反射着青色的火光。她的另一只手按在秦墨后腰上,指尖冰凉。
“你别动。”秦墨说。
“他在吞魂。”苏瑶的声音绷得很紧,“等他把这九十只全吞完,他的修为至少能冲上元婴中期,到时候咱们连跑都跑——”
“跑不了。”秦墨打断她,“你注意看他第三根肋骨的位置。”
苏瑶愣了一下,视线落在周元的胸口。周元的衣服被鼓胀的肌肉撑开了,胸口第三根肋骨的位置凸起一块,那个凸起不是骨头,是一枚半透明的晶石,晶石里裹着一根细得像头发丝的金色丝线,丝线的一端连着周元的心脏。
“那是锁魂咒的本体。”秦墨说,“柳念薇让我把龟甲带过来,不是拿来当护身符用的,是用来定位的——她早算到周元会用这一招,所以提前在龟甲里埋了一道反向锁魂咒,只要距离够近,我就能把咒术转嫁到他身上。”
他蹲下身,捡起地上那两枚骨质的骰子,在手上掂了掂,然后朝周元扔了出去。
骰子飞过坑的上空,钻进那团灰白色的涡流里,正好撞上周元张开的嘴。周元的动作停了一瞬,他下意识地合上嘴,牙齿咬住那两枚骰子,脆响过后,骰子碎成粉末,混着灰白色的魂体一起滑进了他的喉咙里。
秦墨在那同时抬起了右手,指间夹着那截龟甲,狠狠一攥。
龟甲碎了。
碎成粉末的龟甲在他手心里化成一把银灰色的灰,灰里裹着一枚细到几乎看不见的红色符文——那枚符文闪了一下,然后熄灭了。
周元猛地弯下腰,双手捂住喉咙,跪在了地上。
他没有**,但他的嘴唇在迅速变白,从嘴唇蔓延到鼻尖,再到脸颊,整张脸在几个呼吸之间变成了纸一样的颜色。他脖子上的血管全鼓了起来,青黑色的血管像蛛网一样从喉结向四周扩散,一直蔓延到锁骨和肩膀。
“你——”周元的声音哑了,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嗓子,“你在我嘴里塞了什么?”
“不是塞在你嘴里。”秦墨走过去,踩住周元丢在地上的那把刀,刀刃正好贴着周元的手指,“塞在你吞的那只怨灵里。柳念薇的锁魂咒就藏在怨灵眉心,你吞下去的时候连带着那道咒术一起吞进去了。”
他弯下腰,揪住周元的领子把他拽起来,让他的脸对着坑里那些正在消散的魂魄:“你看看它们,每一个都是你咽下去的——现在是它们想出来的时候了。”
周元低头看自己的胸口,那块晶石里的金色丝线正在往外抽,一根接一根,像是蚕吐丝一样从他的心脏里抽出来,每抽出一根,他的身体就抽搐一下。那些抽出来的金线在半空中***,钻进那些还没完全消散的魂魄残影里,把残影重新拉回来,拼成完整的形状。
第一个拼好的魂魄是一个中年和尚,脖子上挂着一串断了的佛珠。
第二个是一个年轻妇人,鬓角还插着一朵纸花。
第三个是那个套着红线铜钱的青云宗弟子,他朝周元伸出了手。
周元瞪着那只手,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秦墨松开他的领子,退后一步:“天道给你吞天魔功,本来就是让你当消耗品——你吞的魂魄越多,体内积攒的天道符文就越多,等攒到一百零八道,你的身体就会变成一把钥匙,打开归墟第一层的大门。而你本人,会被那些符文绞成碎末,成为天道大餐里的第一道菜。”
他看了一眼坑里那些正在重新凝聚的魂魄,补了一句:“你师祖就是这么死的,区别是他只吞了七十三只,不够数,天道没等他攒够就派人把他拖进了业火炼狱——因为他吞的魂魄里有一只来自天机阁,被柳念薇的师父作了记号。”
周元跪在地上,两只手撑地,肩膀在发抖。
他额头抵着地面,闷声说:“……我师父没告诉我这些。”
“因为你师父也不知道。”秦墨说,“知道这些事的人都死了,你师祖死了,你师父的师祖也死了,你师父自己也被天道锁在了元婴巅峰——你以为你师父四十年前渡劫失败是修为不够?他是故意失败的,因为他发现再往上走一步,就会被天道发现他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
苏瑶收了短刃,蹲在秦墨身边,看着周元。
她低声问:“你现在要杀他吗?”
“杀他干嘛?”秦墨转身往地窟出口走,“他还欠我一顿饭——我引爆了三成修为才把万魔大阵炸开一个口子,这笔账得算在他头上。”
周元猛地抬头:“你要放我走?”
秦墨已经走出了三步,听到这话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谁说放你走了?我只是说现在不杀你。先把欠的债还了——噬魂谷下面不是有一个**吗?带路。”
周元僵在原地,盯着秦墨的背影,脸上那些青黑色的血管还没完全退下去,嘴唇还是白的。他慢慢从地上爬起来,捡起自己的刀,刀鞘上有一道裂纹,是刚才被秦墨踩出来的。
他拿刀指着秦墨:“你怎么知道我谷里有**?”
“柳念薇算的。”秦墨头也不回,“你要是不信,可以现在动手试试——你体内那道锁魂咒还没解呢,牵一发就炸,炸完你连魂魄都剩不下。”
周元握着刀的手停住了。
他看了一眼刀刃上映出的自己的脸——那些血管还在跳,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游。
他收了刀,骂了一句脏话,跟在秦墨后面走了出去。
苏瑶走在最后,她回头看了一眼坑里那个青云宗弟子的魂魄,那具魂魄已经重新散开了,只剩下那枚铜钱落在地上,在青色的火光里闪了一下。
她把铜钱捡起来,塞进口袋。
地窟里的铜灯还亮着,青色火光把那些空荡荡的栅栏影子拉得很长,像是嵌在墙上的手指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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