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枯井底部的泥浆浸透了靴面,萧烬踩着苔滑的砖壁往上爬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赵灵筠。她蹲在井底,正把嫁衣外罩撕下来裹住脚踝上蹭破的皮,动作利落,一点没有公主该有的娇气。
“快点。”萧烬压低声音。
赵灵筠没理他,扯紧布条结,才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她抬头看了一眼井口漏下来的月光,忽然笑了一声:“驸马爷挑的这条路可真够体面的。”
萧烬没接话,踩着砖缝攀了上去。井口盖着一层朽木板,他侧耳听了几息——外面没有脚步声,只有远处几声狗叫和更夫敲梆子的响动。他推开木板,翻身出去,伸手把赵灵筠也拽了上来。
胭脂巷的味道很冲,隔夜的脂粉混着泔水发酵的酸臭,一条窄巷子两侧挤着低矮的棚屋,屋檐下晾着各色衣衫,有几家的门缝里漏出昏暗的灯光和男人的笑声。萧烬拉着赵灵筠贴着墙根走,拐进第三条岔道时,一扇半掩的木门从里面推开条缝。
“进来。”
崔玉**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门缝里只露出一只眼睛,扫了一眼巷口,立刻把门拉开。
屋子很小,一张破桌上摆着两套粗布衣衫,旁边搁着两份路引和一包碎银子。崔玉娘脸上敷着厚厚的脂粉,鬓边簪着一朵红绢花,身上穿的是酒楼的窄袖短衫,手腕上戴着一串银铃铛,像是刚从哪家宴席上退下来的。她把门栓插上,转身时袖口里掉出一张纸条,她动作很快地捡起来塞进袖中,但萧烬还是看见了。
纸条边角露出一截指甲盖大小的字迹,红的,像是朱砂。
他不动声色地接过衣衫,抖开一看,是最普通的棉布,膝盖和手肘处打了补丁,洗得发白。赵灵筠接过另一套,在手里掂了掂,凑到鼻尖闻了一下,皱了皱眉:“这衣服多久没洗了?”
“洗衣裳的钱省下来买路引了。”崔玉娘说,语气淡淡的,“殿下的路引比衣服贵。”
赵灵筠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转身绕到帘子后面换衣裳。帘布太薄,人影透得清清楚楚,萧烬移开目光,自顾自把喜袍脱了,换上粗布短打。布料粗糙,蹭在刚结痂的伤口上有点疼。
崔玉娘坐到桌边,从怀里摸出一盒胭脂,拧开盖子,用指腹蘸了一点,在灯下看了看,又盖上。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很自然,像是一个习惯了等待的人,总有办法打发时间。
“巷口有两个眼线,东边第三个屋顶上还有一个。”她忽然开口,“是霍平川的人,从卯时就在那儿了。”
萧烬系腰带的手顿了一下:“你认得出霍平川的人?”
“他们来喝过酒,手腕上都绑着同一种黑色的编绳。”崔玉娘说,“我这双眼睛除了看男人给不给得起银子,还看别的。”
萧烬没再追问。他走到门边,从门缝里往外看了一眼。巷子里没人,但对面屋顶的瓦片间确实露出一截人影的轮廓,像一尊石像趴在房脊上。他退了回来,把路引捏在手里翻看——纸质粗糙,印章清晰,衙门格式都对得上。他把路引翻了个面,忽然停了。
背面靠近边角的地方有一道指甲划痕,不仔细看像是纸张磨损,但他认得这个标记。这是崔玉娘示警的方式,每次她在路引背面的左下角划一道横杠,就代表有危险。今天这道痕迹透进了纸背,用力不小。
他把路引展开,对着灯光又看了看,目光落在印章上的纹路上。印泥颜色偏暗的朱红,篆字工整,左下角多了一道暗纹——摄政王府专用的防伪印记。民间衙门出来的路引不该有这个暗纹。
崔玉娘在桌边站起身,从柜子里翻出一顶旧毡帽递给他:“货郎的东西在灶房后面,推车、两筐杂货,还有一笼鸽子。”
萧烬接过毡帽,没戴,拿在手里转了一圈:“你给的路引,盖的是摄政王府的章。”
屋子里的空气静了一下。赵灵筠从帘子后面探出头来,头发已经挽成了妇人发髻,脸上抹了一层黄褐色的粉,看着像生了一场大病的模样。她手里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汤,腕子上系着一条脏兮兮的帕子,看那姿势像是煎了很久的药。
她没说话,只看了一眼崔玉娘,目光移向她的袖口。
崔玉娘没躲,手指微微攥紧了袖口的布料。她低着头站了一会儿,才抬起脸来,脸上那种平静的表情终于裂了一道缝,眼角红了一丝:“我弟弟前天夜里被人带走了。”
萧烬把路引拍在桌上:“什么时候的事?”
“你大婚那天晚上。”崔玉**声音很轻,“摄政王府的人来的,拿着赵瑾的手令,说是我弟弟犯了盗卖官粮的罪名。他才十一岁,连一袋米都扛不动。”她说着,手指摁在桌角上,指甲在木头表层掐出一道白印,“他们把人也带走了,连话都不让递。”
赵灵筠端着药碗走到她面前,把碗放下,从怀里摸出一块帕子递过去。崔玉娘没接,深吸两口气,又恢复了那副冷淡的样子。
“路引是摄政王府的人昨日下午送来的,说是给我新办的户籍,让我以后有用处。我没来得及细看,就送过来了。”崔玉娘看着萧烬,“我知道那是饵,但我没有别的路引给你。你如果想走别的地方出城,我就只有这一条命给你,没有第二条了。”
萧烬没有说话。他把路引叠好塞进怀里,把那顶旧毡帽扣在头上,压了压帽檐,遮住半边脸。他转身走向灶房,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你的路引的事,我记下了。”
崔玉娘站在桌边,眼眶红着,却笑了出来,笑声哑哑的:“我这条命本来就是萧家的人捡回来的,不记也没什么。”
赵灵筠端起那碗药汤喝了一口,皱了皱眉,是真苦。她走到灶台前蹲下,把药渣倒进火膛里,用火钳拨了几下,火光把她的脸映得忽明忽暗。她的右手食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三下,又停住,食指和中指并拢画了一个半圆。
萧烬认识这个手势——宫里的暗号。
他看了一眼赵灵筠,她正低着头拨火,像是真的在认真煎药。但这间屋子里除了灶火,什么都没有。她比划给谁看的?巷子里确实有暗卫接应,但这条巷子被霍平川的人围得铁桶一般,她的人怎么渗透进来的?
他没问,推起灶房后面那辆破旧的货郎车,车轱辘缺了一截轴承,推起来吱嘎作响。车上的笼子里关着五六只灰鸽子,挤在一起咕咕叫,底下压着几匹粗布和一些针线杂货,都落了一层灰。
天刚蒙蒙亮,胭脂巷里的人家还没醒全,已经有几个早起倒夜香的妇人从巷口走过去。萧烬推着车拐出巷子,迎面碰上一队巡逻的禁军,领头的是个满脸横肉的校尉,腰间挎着一柄厚背刀,靴子上沾满泥点子。
校尉看见货郎车,抬手拦了一下:“**打开。”
萧烬哈着腰,推起笑脸,露出一口被烟叶熏黄的牙:“官爷,小本买卖,就几匹布和一些杂货。”他把车上的笼子搬开,掀开盖布,露出下面压着的几卷粗布,又拉开布卷一角,让校尉看见里面裹着的针线铜顶针之类的小物件。
校尉伸手翻了翻,布卷底下什么也没有。他目光又落到鸽子笼上,蹲下来看了看,伸手进笼子里掏了一把,鸽子扑棱着翅膀到处躲。
“这鸽子卖不卖?”
“官爷要是喜欢,捉两只去。”萧烬笑得狗腿十足,“就是这鸽子瘦,炖汤能鲜就行。”
校尉哼了一声,把手抽出来,又打量了萧烬一眼。他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萧烬脸上抹了一层灰黄的锅底灰,鼻梁上还贴了一块膏药,看着像是常年走街串巷的货郎,眉眼都被帽檐遮了大半。
校尉没再说什么,挥了挥手带着人走了。
萧烬推着车拐过街角,在巷口的石阶上歇了一口气。他把路引从怀里掏出来重新看了看,又对着天光照了一下印章背面的纹路。摄政王府的暗纹做得很精巧,只有对着光才能看到一点印泥渗进纸缝里的深浅变化,像是故意留下的记号。
他把路引折好,塞进腰带夹层里。
这枚印章,是警告。崔玉娘告诉他,赵瑾已经知道他们的下落了。但赵瑾没有让人直接抓人,而是让禁军在路上堵他——说明赵瑾想在城里动手,不想把事情闹到城外去。他要在京城里把前朝太子和长公主一起拿住,不惊动朝堂上的其他人。
萧烬推起车继续走,车轮碾过青石板上的积水,水花溅到脚面上。他回头看了一看后面那间低矮的木屋,屋顶上已经冒起了炊烟。赵灵筠应该在灶台前蹲着,装成一个痨病的妇人,等着下一次联络。
她刚才比划的那个手势,应该是在告诉暗卫,别急着动手,再等一等。
萧烬收回目光,推着车往城南的方向走去。城南有一座废弃的城隍庙,薛无咎在那里等他。路引背面的划痕下面还藏着一行细小的**,是崔玉娘扎上去的,也只有他能看得出来。
**排列的顺序,对应的是摄政王府的地下牢房构造图——她在赌他能看懂,赌他能在弟弟死之前把人救出来。
萧烬把帽檐又压低了一些,加快了脚步。身后的胭脂巷渐渐远了,晨雾从巷口漫上来,把整个世界都泡成了灰白色。他推车走过一家包子铺时,看见案板上搁着一笼刚出屉的包子,热气和白雾一起往上冒,模糊了铺子里老板**脸。萧烬摸出两枚铜板买了一屉,用油纸包好塞进怀里,脚步没停。
城隍庙的屋顶断了一半,露出里面斑驳的神像。神像的手指缺了半截,指缝里卡着一只干透了的麻雀**。庙门前的石阶上落了一层灰,灰上印着新鲜的脚印。
有人来过。
萧烬把推车停在庙门口,鸽子在笼子里扑棱了一下,咕咕叫了两声。他踩着石阶走上去,推开半掩的木门,门轴发出一声钝响,一只木鸢的翅膀从门缝里露了出来,被人拆了一半,翅膀上的羽毛和机关零件散落在地上。
薛无咎坐在神像的供台上,手里捏着一把铁钳,正在拆解木鸢的胸腔。他的两条腿瘫在供台上,裤管空荡荡的,膝盖以下什么也没有。他听见脚步声,头都没抬,只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你来得晚了。”
萧烬把包子放在他身边的台子上:“路,是赵瑾给的。”
薛无咎的手停了,抬头看他,眼睛被油灯熏得通红:“玉娘出什么事了?”
“她弟弟被赵瑾扣了。”萧烬把路引拍在供台上,“她给我的路引上盖着摄政王府的暗纹,赵瑾知道她在帮我们,故意让她传这个信。”
薛无咎盯着那枚路引看了很久,忽然笑了起来。笑声很轻,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抬手把木鸢的胸腔整个掰开,关节处的铜销子迸出来,叮当掉在地上。他从木鸢腹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铁**,**表面刻满了细密的纹路,接口处严丝合缝。
他把铁匣抛给萧烬:“摄政王府的地下牢房,玉娘弟弟要是还活着,就在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