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余老板把欠条摆上柜台时,天还没亮。
青禾村的早钟只响过一遍,货摊前挂着半盏油灯。阿顿、雷花和歪弓已经背好东西,盾后的路线纸换了新夹子,干粮箱拆成三包,绷带塞在补给包最外层,只等余老板把最后一瓶回气药的价写清楚。
柜台左边摆着他们的任务副本。黑印下面多了一行红字:明日午时前交付。再往下是余老板昨夜补上的三只小格,分别等着武器箱、清障证明和路线记录。少盖一个印,四十枚就只能继续留在纸上。
阿顿已经核过两遍。三人的现钱也核过两遍,公账九枚,个人账暂时全空。干粮够吃到明早,绷带若省着用能缠两处伤,真正要花钱的只剩回气药。
余老板没拿价牌。
他从货架底下抽出一只扁木盒,盒角被水泡得发黑,盖子合不上,里面压着一叠灰纸。
阿顿的手还按在五枚和四枚两种报价中间。
“药先按四枚。”他说,“等我们把路开回来,再退一枚。”
余老板把木盒推近:“先看你的名字。”
“我的名字不值钱。”
“写在欠条上就值。”
余老板抽出最上面一张纸。纸边有毛刺,正中盖着青禾村旧复活台的灰印。灰印下面列着回程日期、发现地点、遗留物数量和一串陆续补过的费用。最底下一行被红墨圈住,两个字写得比周围都重。
阿顿。
雷花先看欠款栏,又看阿顿:“你的?”
“同名的人很多。”
余老板把纸翻到背面。背面的临时担保栏也有一个名字。
余平山。
雷花转向柜台后面:“你的?”
“同名的人不多。”余老板说。
歪弓已经把自己的纸抽出来:“如果这是队长的旧债,临时成员是否需要在出发前确认它会不会从委托赏金里先扣?”
阿顿按住他的纸:“不会。”
“你还没有看金额。”
“不用看。”
“你刚才还说名字不值钱。”
“欠条是个人物品。”阿顿把木盒往余老板那边推,“和队伍没有关系。”
雷花用杖尾抵住木盒,没让它动:“有没有关系,要看他会不会从四十枚里扣。”
余老板说:“不会。”
阿顿立刻收手:“听见了?”
“个人份额到账以后,我再收。”
阿顿又把木盒推了回来:“这条没写在委托上。”
“所以我现在告诉你。”
“任务已经签了,不能临时加。”
“我没加任务条款。”余老板点了点红圈,“我在催债。”
“为什么偏在今天催?”雷花问。
余老板把野猪王任务副本拉到旧纸旁边,两张纸的印记正好并在一处:“任务结算要过货行的账。阿顿是签名承接人,也是我的旧欠款人。等四十枚到账,账房看见红圈,会先问哪一份是他的。”
“先分队伍,再扣个人。”雷花说。
“所以你们现在写清楚。”
阿顿盯着旧纸:“你可以不把它送去账房。”
“我也可以等你拿了剑和钱,转头说四十枚全是队伍的。”
“我不会。”
“会不会,写下来比说出来便宜。”
油灯烧掉一小截。红墨在火光下更深,欠款栏里的数字却被许多笔还款挤得看不出原数。每一笔都小,一枚、两枚,偶尔三枚,最早的几行已经褪成浅褐色。
雷花拿起欠条:“你什么时候欠的?”
“很早。”阿顿说。
“早到他还没登记职业。”余老板说。
“我那时候替人搬货。”
“搬到旧河滩,车翻了。”
“路不好。”
“车夫说你抱着一袋铜扣,不肯先爬上来。”
“铜扣沾水会生锈。”
“所以你死在车底。”
货摊前安静了一息。
歪弓低头在纸上补了一行:“阿顿曾因保护低价值铜扣死亡。”
阿顿把木炭抢走:“那一袋能卖七枚。”
“卖了吗?”雷花问。
“找回来时只剩半袋。”
“所以值多少?”
“先别算这个。”
“你已经在算。”
余老板从木盒里取出第二张纸。那是一份没有绑定复活点的临时回程单。基础回程一栏写着免收,下面却排满了别的项目:河滩搜寻、遗留物搬运、临时登记、担保印、复活台外来名册补录。
“回程本身没收你钱。”余老板说,“找人、捞东西、补登记,还有替一个来历不清的人盖担保印,都要人做。”
那时青禾村的旧复活台还没换成现在这块青石。没有绑定地点的灵魂会被送去最近的公用回程线,台边只管把人送回来,不管**落在哪条河沟,也不管那人醒来以后有没有衣服和鞋。搜寻队、抬尸人和临时担保全靠村里另找,费用便一层层压在回程单后面。
“我醒来时什么都没拿到。”阿顿说。
“你拿到了半袋铜扣、一只破靴和一件能遮住腿的外衣。”
“外衣不是我的。”
“所以没收衣服钱。”
“破靴只有一只。”
“账上也只写了一只。”
阿顿把回程单凑到灯下。靴子那一栏果然只有半枚,后面还注明左脚。他原本准备好的话少了一句,只能改去检查担保印。
阿顿指着遗留物搬运:“这个应该按半袋铜扣算,不能按一整袋。”
“当年找到你的时候,搬运队不知道你已经丢了半袋。”
“不知道就能多收?”
“他们先搬你,再搬货。”
“那我应该按人算。”
余老板看了看他:“按人更贵。”
阿顿把手收了回来。
雷花沿着还款记录往下看:“你一直在还?”
“有钱就还一点。”
“每次只还一枚。”余老板说。
“一枚也是钱。”
“攒够三枚,你还一枚。攒够十枚,你也还一枚。”
“剩下的要吃饭、住宿、买盾。”
“以前没有盾。”
“那时候要买鞋。”
雷花低头看了一眼他那双补过两次的靴子:“买了吗?”
“买过。后来坏了。”
“债还剩多少?”
阿顿抢在余老板前面开口:“个人债。”
雷花把欠条放回柜台:“我没说用公账还。”
“你问得太细。”
“不问细一点,等赏金到账,你会先把大家的钱拿去填自己的红圈。”
“我不会。”
“写下来。”
雷花抽出野猪王任务纸,在背面空处写下三行:复活旧债归阿顿个人。当前药、盾、干粮归队伍。任务赏金先入公账,分完以后再还个人债。
她写完,把木炭递给阿顿。
阿顿逐字看了一遍:“任务赏金为什么全入公账?”
“三个人做的任务。”
“剑呢?”
“剑不能分成三截。”
“所以要先写归属。”
“活着看到剑再写。”
歪弓从一旁伸手,在**行补上自己的名字:“我的六枚赔偿也属于个人债,不得从队伍战利品中直接抵扣。若取得适合布夹的材料,可以按市价折算,但需要债权人确认。”
阿顿盯着那行字:“你什么时候学会叫我债权人了?”
“欠条上的称呼比较清楚。”
“那你先还一枚。”
“我现在没有。”
“所以叫名字就行。”
雷花把纸转回来:“签。”
“你的保证金呢?”阿顿问。
雷花的申请纸折在任务副本下面,只露出预登记日期的一角。她把那一角按回去:“我的保证金归我。没到窗口以前,不进公账。”
“你刚才还说药、盾和干粮归队伍。”
“因为这些东西会替三个人挨打。我的申请纸不会。”
“它要是过期,也会亏。”
“所以猪王的战功登记不能少我的名字。”
歪弓在第五行补上:清障战功按参与人分别核验,不因个人债务扣减。
雷花看了一遍:“这行留着。”
阿顿本想说战功不能卖钱,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雷花那张纸和他的旧欠条并排压在柜台上,一张往后催,一张往前赶,谁也没有余地借给另一张。
阿顿看着三行规则,又看了看柜台上的旧回程单。旧纸已经发软,红圈却一直留着。雷花只问了债,没有问那枚旧铜币,也没有问他的钱为什么从来不肯一次多还几枚。
他拿起木炭,在自己名字后面落了一个小记号。
肩膀跟着松开一点。
余老板从钱箱旁取出一枚窄木筹,压到欠条上:“今天还不还?”
阿顿看向柜台上的九枚铜币。最靠右那枚离他最近,他的指尖刚碰到铜边,雷花已经把任务纸移过来,盖住了它。
“这九枚有三个名字。”她说。
“我只是先还一枚,结算时补回。”
“明日午时以前,用什么补?”
“四十枚。”
“四十枚还在猪后面。”
阿顿的手从公账旁收开,又摸到钱袋内缝。隔着布,他能碰到一圈磨圆的硬边。那一枚没有名字,也不在任何账上。
他的手停了片刻,最后落回空柜台。
“回来再还。”他说。
余老板收起木筹,红线没有少一笔。雷花也没有去看他刚才摸过的位置,只把九枚铜币重新分成四和五。
“签完了。”他说,“现在谈药。”
雷花抬眼看他。
那点松动已经没了。阿顿把九枚公账铜币排到柜台上,分成四枚和五枚两堆,开始检查药瓶封口。
“瓶底有药渣。”他说。
“回气粉沉底。”余老板说。
“沉这么多,说明上面都是水。”
“摇匀。”
“摇匀以后也还是四枚?”
“五枚。”
阿顿立刻把瓶子放下:“刚才四枚。”
“刚才你没晃。”
“晃药也收费?”
“不晃四枚,晃匀五枚。你可以拿回去自己晃。”
阿顿把四枚推过去,抱住药瓶:“我们喜欢自己动手。”
余老板收走四枚。队伍公账只剩五枚,铜币从两堆变成一小排,连铺满账纸的一半都不够。
雷花拿过药瓶,塞进补给包内层:“这瓶不准拿去抵债。”
“药是公共物资。”
“也不准卖回给余老板。”
“刚买就卖会亏。”
“你看起来已经问过价了。”
阿顿没有否认。
三人把物资重新装包。干粮由歪弓背,他走路最稳;绷带塞到阿顿盾后的外夹层,谁受伤都能抽;回气药由雷花收着,瓶口另缠了一圈布,免得和夹子撞碎。
歪弓拿出路线纸,把每件东西记在各自位置旁边:“若有人倒下,补给包先转给雷花。若雷花倒下,药瓶转给阿顿。若阿顿倒下,盾留在原地。”
阿顿抬头:“为什么只有我的东西留在原地?”
“盾最重。”
“剑呢?”
“还在箱子里。”
“找到以后先改这条。”
“找到以后再讨论所有权。”
余老板把旧欠条收回木盒,又从柜台下拿出沙漏。上层只剩不到一半细砂。
“任务到明日午时。”他说,“武器箱、路线和清障证明缺一项,都不结。”
歪弓把沙漏剩余量画到路线纸上:“从现在算,够一次进林、一次扎营和一次撤回。中间不能再改主路。”
“路线由你定。”雷花说。
歪弓的木炭停住:“完全由我?”
“你找到路,我们决定走不走。”
“这属于共同采用。”
“随你写。”
歪弓把那四个字认真补在路线栏旁边。
阿顿拎起干粮,走出两步,又回头看向木盒:“这张欠条还清以后呢?”
余老板正要合盖,闻言停住:“红圈划掉,纸还你。”
“临时担保也会撤?”
“担保早就结束了。”
“那张回程单呢?”
“留档。”
“缺的登记能补全?”
余老板将木盒盖压下去:“欠条能还,旧单上缺的东西不会自己长出来。”
“要补多少?”
“又问钱。”
“不问钱问什么?”
余老板隔着木盒看他:“真只想还这张纸的人,不会攒到十枚还只肯拿出一枚。”
阿顿抱紧干粮包:“我得留周转。”
“那就留。”
“你不催了?”
“催债也得等债主回来。”余老板把沙漏推到柜台边,“别死在最后一日。”
村门已经打开。三个人沿南路出村,路旁新立的方向牌歪向泥塘,木杆根部还有两道新鲜拱痕。
歪弓蹲下看过,拔出牌子,原地转了半圈。
“箭头被猪撞过。”他说。
阿顿看向牌面。泥塘方向沾着一小截黑色绑带,带子边缘压着货行黑印。
武器箱的味道先一步进了林子。
雷花把任务纸递给歪弓:“你定路。”
歪弓没有马上追那截黑带。他先看地上的蹄印,再看黑松间刚亮起来的天色。
“黑带这边是假路。”他说。
阿顿抬起盾:“最好值四枚药钱。”
歪弓将方向牌转回旧窑路。
“走对了才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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