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地火绝域边缘的散修集市,其实就是在几块巨大的黑曜石之间扯起来的棚子。
楚玄从石塔出来走了整整一天,脚底磨出了水泡,左臂上的伤又开始渗血。他远远看见那片棚顶的时候,最先闻到的不是烟火气,是一股劣质药材和铁锈混在一起的酸臭味。棚子底下挤了二三十个摊位,卖的东西五花八门——发霉的符纸、缺了角的铜镜、生锈的短剑,还有几笼子半死不活的灵兽幼崽,蜷在铁笼角落里连眼睛都不睁。
他混进人群里走得很慢,目光在摊位上来回扫,实际在观察四周有没有铁血盟的标记。苏念薇给他指了条路,说这个集市是地火绝域外围唯一的补给点,天机阁的地盘,铁血盟的人不敢明着来抓人。她说话的口气很笃定,但姜雪崖在她走后就补了一句:“天机阁的地盘,不等于苏念薇的地盘。”
楚玄把这句话记在心里,所以进集市之后专挑人多的地方走,不靠墙,不拐暗巷,每一步都踩在人看得见的位置。
“道友!道友留步!”
一个声音从左手边炸开,带着一股子热气腾腾的殷勤。
楚玄偏头看过去,一个穿着灰蓝色旧袍子的青年男人正从摊位后面探出半个身子,手里举着一面巴掌大的铜镜,镜面上贴了张黄符,符纸上的朱砂已经褪成了淡粉色。那人长得不算差,五官端正,偏偏嘴角往上翘的时候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油滑味儿,像是个常年跟人讨价还价练出来的笑。
“道友气色不太好啊,左臂上的伤我看着就疼。”那人把铜镜往摊位上一丢,从腰间摸出一个青瓷瓶,拧开盖子往楚玄面前一递,“上好的凝血散,一贴见效,只要三块灵石——怎么样,试试?”
楚玄看了他一眼,没接。
他见过太多这种在集市边缘支摊子的小贩,嘴上说得天花乱坠,手里卖的东西十件里有十一件是假的。那个青瓷瓶一拧开,飘出来的气味不是药草香,是一股炒糊了的糯米味,分明是用面粉掺了锅灰搓成的丸子里。
“不需要。”楚玄绕过他的摊位继续往前走。
那人却跟了上来,步子不急不慢,正好跟楚玄保持半步的距离,嘴里还在念叨:“道友别急着走啊,不买凝血散也行,我这儿还有别的——”他从袖子里掏出一枚玉簪,簪头刻着朵巴掌大的莲花,“护身法器,刻了六层防御阵纹,金丹以下的攻击打在身上跟挠**一样,只要十五块灵石,划算吧?”
楚玄脚步没停,目光往斜前方扫了一眼。棚子最深处有个卖烤饼的摊子,热气腾腾的,老板正把一面焦黄的饼从铁板上揭下来。他确实饿了,石塔里待了三天,就**囊里剩下的两块干饼撑着。
“道友,道友——”那人还在追,声音压低了一点,“你看这个嘛。”
一只粗糙的手从侧面伸过来,掌心里托着一枚玉符。
玉符入手的第一感觉是不对劲。楚玄下意识接住了它,低头一看,是一枚巴掌大的黑色玉符,表面磨得发亮,边角刻着细密的纹路,像是某种阵法的路线图。玉符的质地很沉,比普通的灵石重了一倍不止,握在手心有一股凉意顺着指骨往胳膊上窜。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那个小贩已经凑到他耳边,声音忽然变得又低又急:“陆沧澜给你的符箓是催命符,三天后它会从你丹田炸开。这枚困灵梭是真的,要逃命就用它——别问为什么,我也想要你手里那块神格的复制品。”
楚玄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他的手停在半空中,五指捏着那枚黑色玉符,指节微微发白。他脑子里一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陆沧澜给他的那枚青色符箓此刻正贴在他丹田外的衣襟内侧,符纸上的灵力波动很平稳,平稳得像是早就被人驯服了的野兽。可如果这人是陆沧澜的人呢?如果这是陆沧澜设下的另一道考验呢?
他抬头盯住那个小贩的脸,试图从那张油滑的笑容里找到破绽。
那人的笑容纹丝不动,甚至还冲他挤了挤眼睛。
“你叫什么?”楚玄问。
“白无忧。”那人把摊位上的一面铜镜翻了个面,镜背面贴着一块写着“炼器宗下品法器**”的纸条,纸条边缘已经卷了角,“炼器宗叛逃弟子,如假包换。你要是不信,可以去集市西头打听打听,谁不知道我卖的假货最真?”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天气,可楚玄注意到他说到“叛逃弟子”四个字的时候,眼角有一根极细的青筋跳了一下。
楚玄把黑色玉符翻了个面,背面刻着一行小字,笔画细得像蚊足:“困灵梭,一遁百里,需以精血激活。”
他深吸一口气,没有立刻把玉符还回去,也没有收进怀里,只是把它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像夹着一枚普通的铜钱一样在指尖转了半圈。“你刚才说陆沧澜的符箓是催命符——凭什么让我信你?”
白无忧没有急着回答。他从摊位上捡起那面贴了黄符的铜镜,用袖子胡乱擦了擦镜面,然后往楚玄面前一递:“你用这块镜子照照你那枚符箓,就知道了。”
楚玄没动。
“照啊,又不收你灵石。”白无忧把镜子又往前递了半寸,镜框边缘的铜绿蹭到了楚玄的袖口上。
楚玄接过镜子,把镜面转向自己的胸口。铜镜打磨得不算好,映出来的人影有些模糊,但勉强能看清轮廓。他看见镜子里自己胸口的位置——那枚贴在内衣襟侧面的青色符箓,在镜面上映出的不是青色,而是一团暗红色的光,像是一块烧到半透的炭,从符纸的纹路深处往外渗着红光。
他的手指猛地收紧。
“看到了?”白无忧把镜子抽回来,随手往摊位上一丢,发出“哐”的一声响,“陆沧澜给你的那玩意儿根本不是护身符,是一枚爆体符。三天,从你贴上它的那一刻开始倒计时。”他边说边从摊位底下摸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半块烤饼,他撕下一角塞进嘴里,嚼得满嘴掉渣,“我见过那种纹路,炼器宗的密档里记过——那是‘种莲符’,用来在活人体内种下灵力**的。”
楚玄把困灵梭握在手心里,没再说话。
他回想起陆沧澜把这枚青色符箓递给他时的表情——那个疯疯癫癫的老头子笑得一脸褶子,嘴里念叨着“年轻人,保命的东西给你啦”,然后把他推出了石塔的侧门。当时他觉得那老头疯归疯,对自己至少没有敌意。
现在想来,那笑容下面藏着的东西,他根本没看透。
“你为什么帮我?”楚玄问。
白无忧嚼着烤饼的动作顿了顿,然后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我说了啊,我要你手里那块神格的复制品。”他把剩下的烤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从摊位底下抽出一块巴掌大的空白玉简,“你给我拓一份神格碎片的纹路,我就告诉你这枚困灵梭的正确用法。公平交易,童叟无欺。”
楚玄盯着他看了三息。
集市的嘈杂声在耳边嗡嗡地响,远处有人在跟摊主讨价还价,近处铁笼里的灵兽幼崽发出一声虚弱的哀叫。棚顶的破布被风吹得啪啪作响,露出上面干涸的泥点。
“你先说用法。”楚玄开口。
白无忧摇了摇头,笑得更开了:“不,你先给拓片。我这人做生意有个规矩——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你是散修出身,应该懂这个道理,没拿到手的才是最好的,拿到手的就不值钱了。”
楚玄忽然把困灵梭往袖口里一塞,转身就走。
“诶!道友!道友——”白无忧愣了一下,赶紧从摊位后面翻出来,三步并两步追上楚玄,一把拉住他的胳膊,“行行行,我先说用法,先说!”
楚玄停下来,侧过脸看他。
白无忧叹了口气,搓了搓手指,像是在斟酌措辞:“困灵梭激活之后,会裹着你在百里范围内随机传送,落点不确定。但有一条——你不能在传送途中动用灵力,否则困灵梭的阵纹会紊乱,把你撕成两半。”他从袖子里抽出一根红色的细线,系在楚玄的左手腕上,“这根线是定位绳,你激活困灵梭之后,它会在我手里这面铜镜上显示你的落点。你要是信任我,传完之后在落点等我半个时辰。”
楚玄低头看着手腕上的红线,线很细,触感像是某种灵兽的筋腱鞣制而成的,贴在皮肤上有微微的温度。
“如果我等不到你呢?”他问。
白无忧笑了,笑意收敛了一些,露出底下一层认真的神色:“那你就找个地方躲起来,等那枚种莲符炸了之后再来找我收尸。”
楚玄沉默了一瞬。
白无忧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开了个玩笑,可他眼底一点笑意都没有。
楚玄从怀里掏出那枚龟甲残片——苏念薇给他的那块,按照她的说法,这块龟甲能感应神格碎片的气息,靠近了就会发热。他把龟甲贴在神格碎片的纹路上,压了三息,然后取下来,往白无忧手里一丢。
“拓片在里面。”他说,“够了吗?”
白无忧接住龟甲,飞快地翻了个面,用指甲在龟甲背面划了一道浅浅的痕迹。龟甲表面微微亮了一下,然后恢复了原状。他的眼睛一瞬间亮了,像是捡到了什么稀世珍宝,但很快又被他压了下去,换回那副油滑的笑脸。
“够,够。”他把龟甲塞进怀里,转身往自己的摊位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对了,你那枚种莲符的引爆阵纹,和陆沧澜右手的掌心纹路一模一样。我当年偷看炼器宗密档的时候,里面夹了一页记录——那个疯子曾经把自己的掌纹刻进了一百多枚符箓里。”
他说完就钻进了摊位后面,弯腰翻出一面破锣,冲着路过的人喊了起来:“道友!道友!上好的护身法器,只要十块灵石——”
楚玄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枚黑色玉符,指节收紧到发白。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左胸衣襟内侧贴着的青色符箓,符纸贴着皮肤的位置,隐隐传来一阵微弱的灼热感。
三天。
他把困灵梭塞进腰囊最底层,转身往集市东头走去。
身后,白无忧的吆喝声混着烟火气飘过来,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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