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容与端着两盘菜走进来的时候,面摊前的竹棚刚好漏进来一道斜阳,照在他左手那碗汤面上——汤色清亮,菌片半沉半浮,边缘卷曲,表面覆着一层细密的白霜。
他右手那碗也一样。
一模一样的菌汤,一模一样的切法,连汤面上浮着的野花椒粒数都是七颗。
沈青栀盯着那两碗汤,手指搭在灶台边沿没动。她认得出自己那一碗——碗沿缺了一角,是三天前出摊时不慎磕的。容与那碗用的是白瓷碗,干净,没缺口,但菌片的纹理、卷曲的弧度,甚至白霜在汤里化开的絮状痕迹,都像是从她锅里直接倒出来的。
“沈姑娘这碗面,”容与把右手那碗往前推了推,碗底在桌面上磕出一声脆响,“和我师父留下的‘腐味素汤’谱子,一模一样。”
他从袖口掏出一本手抄本。
书页泛黄,封面用麻线重新缝过,线头打结的地方被汗浸得发黑。他翻开中间一页,纸面有一道横贯书页的折痕,折痕两边各压着一枚干透的菌片**。字迹是蝇头小楷,工整得像是用刻刀划上去的,从食材配比到火候控制,每一行都写得很密,末了一行是炭笔加注的小字:腐化鲜生,骨香菌为魂。
沈青栀的视线定在那一行炭笔字上。
笔迹她认得。
十二年前,她母亲教她处理干菌的时候,就蹲在灶台边,用炭条在一张草纸上画过这几个字。当时母亲的手被蒸汽烫红了,炭条握不稳,写到“魂”字时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划破了纸面。
“这手抄本是你师父的?”沈青栀问。
“我师父留下的。”容与把书翻到最后一页,露出署名栏。纸面已经磨损得厉害,但墨迹还能辨认——三个字,写得用力,收笔时有轻微的停顿。
何知许。
沈青栀没说话。
她记得这个名字。十二年前,母亲被赶出师门的前一天晚上,有人从后门塞进来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三个字:何知许。母亲看了纸条,脸色发白,把纸条塞进灶膛里烧了。火苗蹿起来的时候,沈青栀看见纸边卷曲变黑,那三个字在火光里扭了一下,就没了。
“要么你自己说出这配方传承自谁,”容与把书合上,封面朝上搁在桌面上,手指按在“何知许”三个字上,指节微微泛白,“要么我提请衙门查封你这无照经营的面摊。铜钱街这片的管差和我有些交情,明早递状子,午时就能来人封摊。”
沈青栀抬头看他。
容与在笑,笑得温和,眼尾微微弯下去,像是对着一个旧识说话。但他按在书页上的手没松开,指腹压在纸面上,压出一道浅痕。
“你说这配方是你师父的?”沈青栀问。
“是。”
“你师父叫什么?”
容与的笑容收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我师父姓陆,单名一个安字。但写这谱子的人不是你沈家的,是何知许。”
“何知许是谁?”
“这你得问何知许本人。”
沈青栀盯着他,手指掐进掌心。她脑子里串起几条线——母亲留下的干菌、青砖底下的油纸包、只有她一个人知道的配方。容与不该知道这碗面的做法,除非有人见过她母亲做过,或者……
闻书意从灶台那头走过来,手里攥着一把湿漉漉的葱,水珠顺着叶尖往下滴。他把葱放在案板上,看了一眼那两碗汤,又看了一眼容与手里的手抄本,没说话,站到沈青栀身侧,袖口沾着面粉和碎葱叶。
“你想让我见何知许?”沈青栀问。
“我把他带来了。”容与侧过身,朝巷口的方向看了一眼,“但他说不想见你。”
沈青栀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巷口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瘦高,低着头,左臂缠着纱布,纱布从手肘一直裹到手腕,露出来的指尖苍白,指甲缝里嵌着干涸的血迹。他靠在墙边,脚尖抵着地面,像是站不稳,又像是在忍痛。
何知许没抬头看她。
但沈青栀看见,他那只缠着纱布的手,在容与喊出他名字的时候,猛地攥紧了,纱布底下渗出一小片新鲜的血痕。
“我没想过要见你。”何知许的声音很哑,像被烟熏过,“我也不想你来见我。你那碗面,和***做的,一模一样。”
他顿了一下。
“所以我更不想见你。”
他转身走了,步子不快,肩膀微微往左歪,像是左臂的伤拖累了他的平衡。容与没拦他,只是站在面摊前,看着沈青栀。
“沈姑娘,有些账,不是一碗面就能算清的。”
他把手抄本留在桌上,转身朝巷口走去。竹棚外的光线暗了一截,街对面的铺子正在上门板,木板一块一块往上嵌,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沈青栀站着没动。
桌上的两碗汤还在冒热气,菌片在汤里微微晃动,白霜已经化干净了,汤色变得更清,清得能看见碗底的瓷胎纹路。
闻书意把那本手抄本拿起来,翻到署名页,看了很久。
“何知许,”他念了一遍那个名字,声音很轻,像是怕被风刮走,“这个人我见过。三年前,他在西街开了家面馆,开了两个月就关了。后来听说是手被烫坏了,没法再揉面。”
沈青栀接过手抄本,手指拂过那三个字。墨迹的凹陷还在,笔画的转折处有明显的停顿——像是写字的人在落笔之前犹豫过,又像是写完这个名字之后,他就不再确定自己该不该写。
她把书合上。
“他不想见我,但他的手抄本在我手里。”
她抬眼看向巷口。何知许已经走远了,只剩下一截缠着纱布的胳膊的影子,在拐角处闪了一下,就消失了。
“容与把这本子留下,是想让我自己去找何知许。”沈青栀说,“但何知许不敢见我。”
闻书意看了她一眼,没接话。
灶台上的菌汤已经凉透了,汤面凝起一层薄薄的膜,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汤底下浮上来,又被空气压住了。沈青栀把两碗汤倒进一个盆里,碗撂在一起,搁在水桶边上。
她低头看着自己那双被蒸汽烫红的手,掌心还有野花椒的碎屑,嵌在指纹里,一粒一粒的,像是嵌进肉里的小石子。
“今天晚上,”她说,“我去找何知许。”
闻书意把袖口的葱叶摘掉,擦干手。“我陪你去。”
沈青栀没拒绝。
竹棚顶上的布篷被风掀起来一个角,光线漏进来,照在灶台上那个空了的搪瓷盆上。盆底有一点油渍,干透了,像一朵褐色的花。
容与端着桌上的碗,手指在碗沿上转了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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