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白骨宫殿的高地是一块从石壁上延伸出来的平台,方圆不过三丈,边缘被一层灰白色的石柱围住,像是某种祭祀用的旧台。秦墨背靠一根断了一半的石柱坐下,膝盖上还有刚才冥河边溅上的黑色水渍,布料已经蚀出两个指甲盖大小的洞,边缘焦黑发硬。
他闭眼调息,丹田里的灵力已经见底,体内那道自锁封印却比平时更活跃——不是以前那种死沉沉的压迫感,而是像有什么东西从外部敲击锁链,每敲一下,链条就松动一丝。他能清晰感觉到封印最外层那根拇指粗的锁链在震颤,链节之间的缝隙比之前宽了几乎一根头发丝的宽度。
秦墨吸了一口气,调动残余灵力往那道裂缝挤。灵力刚触到封印边缘,锁链猛地收紧,一股巨大的反噬力从丹田深处炸开,顺着经脉倒冲而上。他喉咙一甜,血从嘴角溢出,滴在石台地面的青苔上,青苔被血烫得发黄卷曲。
苏瑶按住了他的肩膀。
“别急。”她手的力道不大,但压得很稳,五根手指隔着衣料传来一股凉意,像冰水渗入皮肤,把那股反噬的余波压下去大半,“封印松动的外因不是你自己的修为突破,是那枚剑令造成的干扰。”
秦墨用袖子抹掉嘴角的血,抬眼看她:“剑令能干扰封印?”
“姜尘那枚剑令嵌进了石碑,葬神渊的封印阵和那个**有联系,剑令打进去之后等于往一个精密的天平上多放了一块砝码。”苏瑶收回手,蹲下身,指尖在秦墨面前的石板上划了几道线,“你的自锁封印是链条结构,每个链节对应一层力量。外力干扰会让链条产生微振动,振动积累到一定程度就会出现间隙,但你如果硬冲,链条会自动反击——你刚才已经试过了。”
秦墨舔了舔牙床上的血腥味,没说话。他确实试了,也确实被打了回来。那股反噬力像一记重锤砸在丹田壁上,要不是苏瑶及时按住,他可能已经内腑受损。
白夜站在平台边缘,背靠着两根石柱之间的空隙,手里还捏着那块铜镜,镜面上暗红色的雾气已经消散了大半。他看了秦墨嘴角的血迹一眼,目光又移到苏瑶脸上,沉默了几息,才开口:“你说外力干扰,除了那枚剑令,还有没有别的可能性?”
苏瑶没有立刻回答。她站起身,走到石台边缘,朝平台下方望去。冥河在下方大约二十丈的位置奔腾,暗河两侧的石壁上布满了灰白色的沉积物,像一层层干涸的石灰浆。河水的腥臭味顺着气流飘上来,闻久了让人头晕。
“有人正在**那边尝试破解封印。”苏瑶说这话时声音不大,像是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葬神渊核心的封印阵和秦墨体内的锁链是同源结构,只要那边有人动手,锁链就会产生共振。剑令是引子,真正让封印松动的是**上正在进行的破解尝试。”
秦墨撑着石板站起来,膝盖还酸软了一下,他稳住身体,走到苏瑶身边,也朝下方看了一眼。冥河的水面翻涌得比刚才更急,河面上漂浮的白骨碎渣在漩涡中打转,像被搅动的碎骨头汤。
“谁在破解封印?”秦墨问。
苏瑶没回答。她望着虚空中的某一个方向,目光越过高地边缘的石柱,越过下方翻涌的冥河,越过远处悬浮的白骨宫殿的轮廓,落在某个只有她自己能看见的位置。她的眼睛里没有焦距,像在看很远的东西,又像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那种情绪很淡,但秦墨注意到了——她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然后又恢复原状。
白夜没有追问。他靠在石柱上,手指在铜镜背面摩挲,镜框边缘有几处划痕,指甲卡进划痕里勒出几条白线。他在心里飞快地计算着。秦墨体内的封印是自锁结构,外力破解会导致共振,那意味着葬神渊核心的封印阵正在被人动刀。能动那个阵的人,要么是顶尖的古阵师,要么就是一开始就知道封印结构的人。而苏瑶看那个方向时的表情,明显是知道是谁的。
白夜把铜镜翻过来,镜面上的红色雾气已经彻底消散,恢复成普通的黄铜色。他把镜子塞回怀里,视线落在秦墨的后背上。这个人的力量远比想象中可怕,封印只是松动了一丝,反噬力就能震得他**,如果哪一天封印真的全部解开,他会变成什么?
他能不能控制住?
白夜摸到怀里的铜镜,想起了自己祖传帝玺的事。一个覆灭皇朝的末代皇子,隐姓埋名混进白骨商团,说到底不过是想借葬神渊的力量找回那枚失踪的帝玺。秦墨的出现让事情有了转机,但也让风险成倍增加。他需要的是一个帮手,而不是一颗随时会爆炸的**。
平台下方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动,像是从极深的地底传来的,连带着石柱都微微震了一下。石台上积了不知多少年的灰尘簌簌落下,落在秦墨肩上,落在白夜袖口,落在那几根断掉的石柱顶端,在灰白色的石面上积成薄薄的一层。
苏瑶收回视线,转身看向震动的来源——不是下方,而是更远处,白骨宫殿群中最高的那座主殿方向。主殿的尖顶上有一团暗红色的光在闪烁,像一盏被风吹动的灯,时明时暗。
“殿门开了。”苏瑶说。
秦墨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那团暗红色的光闪烁的频率很稳,每两次闪动之间的间隔几乎一样长,像某种信号。他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胸口,封印锁链的震动在那团光闪烁之后变得更明显了,像有人在远处拉动链条的另一端。
白夜也感觉到了脚下的震动在变强。他握紧**柄,呼吸粗重了一瞬,又迅速调整过来:“主殿的门是我们从外面推不开的,现在自己开了,你说这事跟那破解封印的人有没有关系?”
苏瑶没有正面回答。她伸手拉住秦墨的袖口,用力不大,但动作很干脆:“走,趁门还没关。”
秦墨被她拉了一把,脚下一个踉跄,顺势迈出一步,回头看了白夜一眼。白夜咬了咬牙,从石柱后面走出来,跟在他们身后。
三人沿着高地下方的石阶往主殿方向走。石阶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两侧没有扶手,下面是二十丈的深渊。冥河的水声从台阶下方传来,像无数张嘴在低语。
秦墨走在最前面,苏瑶紧随其后,白夜断后。他走了十几步,回头朝高地上看了一眼——刚才坐过的那根断柱还在原地,石台上他吐的那口血已经干了,在灰白色的地面上留下一块暗红色的印子,边缘有些发黑。
白夜收回目光,没有再回头。
这座白骨宫殿比他想象中要大得多,走廊两侧的墙壁上嵌着密密麻麻的骨片,骨片排列成某种规律性的图案,像是某种古文字,又像装饰纹路。秦墨经过时余光扫到其中一块骨片上有一道细细的划痕,像是被人用指甲刮出来的。
苏瑶在前面停下脚步,秦墨差点撞上她的后背。他顺着她的视线往前看,走廊尽头是一座巨大的石门,门扇向内敞开,缝隙大约一掌宽,门缝里透出暗红色的光,像有什么东西在门后燃烧。
门缝边缘的石柱上镶着一条锁链,锁链穿过石柱上打出的孔洞,两端垂在地上,末端各系着一块拳头大的铁环。锁链上布满了红褐色的锈迹,秦墨走近了才发现那不是锈迹,是干涸后反复涂抹的血。
苏瑶伸手碰了一下那条锁链,铁环发出“叮”的一声轻响。
就在那声轻响落下的瞬间,秦墨丹田里的封印锁链猛地一震,震感比刚才在平台上强烈了三倍不止。他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步,单手撑在石门上,石门的表面冰凉,掌心里渗出一层冷汗。
“它动了。”秦墨说。
苏瑶的目光从锁链上移开,落在他脸上。她的表情没有太多变化,但秦墨注意到她按在剑柄上的手指收紧了,指节发白。
“不是它动了,”她说,“是有人在**那边把封印阵的第二层剥离了。”
秦墨后背一凉。
封印阵的第二层被剥离,意味着他体内的自锁封印也会对应地再松动一层。刚才只是松动头发丝宽的间隙就震得他**,如果第二层直接被外力撕开,后果他想都不敢想。
白夜站在两人身后,脸色也不好看。他摸出铜镜,想往门缝里照一下,手指刚碰到镜面,指尖就烫出一股焦糊味。
“门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烧。”白夜把手缩回来,指尖上多了一个黄豆大的水泡,水泡边缘发红,中间有炭黑色的斑点。他盯着那个水泡看了两秒,才把手指放到嘴边吹了吹。
秦墨深吸一口气,松开撑在石门上的手,直起身。他看了一眼门缝里透出的暗红色光芒,又看了一眼苏瑶。
“进去。”
苏瑶没反对。她伸手推开那扇石门,门扇朝内缓缓滑开,露出门后一片宽阔的大殿。大殿的地面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符文之间的沟壑里灌满了暗红色的液体,粘稠得像熔化的蜡油,在殿内晃动的光影里泛着浑浊的光泽。
大殿正中立着一根三丈高的石柱,石柱上缠绕着一条粗大的锁链,链条比秦墨手臂还粗,一节一节叠在一起,每一节上都刻着细小的符文。锁链从石柱顶端垂下来,末端落在大殿地面中央的一个凹坑里,凹坑周围的地面上散落着几十枚碎裂的骨头。
秦墨盯着那条锁链,体内的封印锁链震得更厉害了,震感从丹田一直传到指尖,他垂在身侧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苏瑶走到他身侧,低声说了一句:“这根锁链连接的,是封印阵的第三层。”
秦墨还没来得及消化这句话的信息量,大殿深处的暗红色光芒猛地熄灭了。
四周陷入了完全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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