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姜尘站在**中央,长袍上连一粒灰尘都没有,腰间玉剑穗子垂在晨光里,整个人像是从画上走下来的。他身后站着二十三名天剑宗弟子,全部按方位站定,每人脚下都踩着一块微微陷下去的砖面。
“秦兄弟,别误会。”姜尘抱拳,笑得温和,“我只想请你回天剑宗小住几日。宗主听说了葬神渊的异象,特意让我来接人。”
秦墨没动。他低头看了看脚下的青砖,砖缝里嵌着极细的银线,银线在地表下两指深的位置交错成网,从**边缘一直蔓延到石碑底座。那些银线的走向不是随机的,每两根交叉处都系着一颗半透明的珠子,珠子卡在砖缝里,若不蹲下根本看不见。
他拉住苏瑶的手腕,往后退了三步。
苏瑶没挣开,顺着他的力道退到他身侧,目光扫过那些珠子的位置。她眼神冷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
“封魔剑阵。”她说出这四个字时,声音不大,却让姜尘脸上的笑意顿了一下。她看着他,像看一个在***念错书的孩童,“阵眼在你脚下那块带红纹的砖里,一旦启动,至少能封住圣境以下的修为。我猜你让我们往石碑那边走,是想把秦墨逼到那座碑前三丈的范围内——那里是剑阵的死角,对不对?”
姜尘没有立即回答。他嘴角的弧度渐渐收起,目光从秦墨身上移到苏瑶身上,像是在重新评估这个人。他袖中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白夜站在**东侧的一根石柱旁边,离姜尘最近的那两个天剑宗弟子已经悄然挪了位置,一个封住他左前方的空隙,另一个堵住了他与秦墨之间的直线路径。白夜看懂了这个阵型——他打过仗,行军布阵那一套他骨子里就认得。这两个人站的不是防御位,是擒拿位。
“秦墨。”白夜喊了一声,声音很稳,“别管我。”
话刚说完,右边那个弟子一个错步上前,反扣住白夜右臂肘关节,同时左手按住他后颈,把整个人压在了石柱表面。白夜的脸贴着冰冷的石头,口鼻间全是苔藓的腥气,左手的**还没来得及拔出就被缴了。
秦墨看着这一幕,没有立刻动。他看了看苏瑶,苏瑶也没动。她站在那里,银发垂在一侧,右手搭在剑柄上,却迟迟没有拔剑。她似乎在等什么。
姜尘重新笑了,这次笑得从容多了,从腰间解下一块令牌在手心掂了掂。令牌是金色的,巴掌大,边缘刻着一圈剑纹,正中央嵌着一颗指节大小的黑曜石。
“秦兄弟,自封修为,跟我走。你这个同伴我会放掉,一个铜板都不会少他的。”他说话的语气像是在谈一笔合算的买卖。
秦墨看了看他手中的令牌,又看了看被压在石柱上的白夜。白夜的脸被按得变了形,但眼睛还是亮的,他冲秦墨挤了一下眼,意思是别管我,你快走。
苏瑶忽然动了。她拔剑的动作快得几乎没有轨迹,剑光不是斩向姜尘的,而是斜着劈向**地面那条银线网络的一处交汇点。剑尖点在第五排第三颗珠子上,珠子碎裂的同时,银线网络从那个点开始向外崩断,发出密集的、像琴弦断裂的声音。覆盖整个**的剑阵纹路从她的剑尖处塌陷下去,符光一闪即灭。
姜尘脸色一变,同时掷出了金色剑令。
令牌飞向石碑顶端,在撞上碑面的瞬间嵌入进去,发出“铛”的一声脆响。石碑表面浮现出一道新的符文,那道符文像烧红的烙铁一样烫进碑面,留下半寸深的焦痕。
秦墨感到体内那道原本已经安静下来的封印猛地收紧,像有人在他丹田里又加了一道锁,那股好不容易唤醒的温热力量被压回了最深处。他口中涌上一股铁锈味,喉咙发紧。
他没有咽,也没有吐,只是把那口血含在舌根下,右拳暴起,一拳砸向姜尘身前那层透明的护体剑气。
拳面接触到剑气的一刹那,空气像被撕开了一道口子。剑气表面出现蛛网状的裂纹,从拳心扩散到整个护罩,然后炸裂。秦墨借着这股反震力后撤,左手一把拽住白夜的衣领,把人从石柱上拖了下来。
白夜的脖子被衣领勒得呛了一下,但反应极快,落地时顺势滚了一圈站起来,**已经回到手里——他在被拖过来的时候顺手从那个弟子腰间又抽了一把。
姜尘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破碎的护体剑气,又抬起头。他脸上已经没有笑意了,眼睛里的东西变得又冷又沉。
**中央那些光柱还在旋转,传送阵的光晕已经亮到了第三圈。秦墨拉着白夜往阵中心退,苏瑶站在阵的边缘,剑尖还点在地面上那道碎裂的刻痕上,她没有回头,但秦墨知道她在等他们一起。
姜尘没有追。他抬手示意弟子们停下脚步,从腰间缓缓抽出自己的长剑,剑身映着**上那些跳动的符光,光影在他脸上一明一暗地晃。
“秦墨,”他说话的声音恢复了温和,只是温和得太刻意了,像刀鞘上糊了一层蜜,“你逃不掉的。那块剑令嵌在碑上,就相当于在你体内种了第二道封印。不管你逃到哪里,我都能找到你。”
传送阵的光骤然亮起,刺目的白光吞没了整个**。秦墨感到脚下失重,空间扭曲的拉扯感从四面八方涌来,身体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拧成了麻花又拉直。
光芒消失。
三人摔在坚硬的地面上。秦墨撑着胳膊站起来,环顾四周。他们站在一块悬浮的石台上,石台边缘以外是虚空,没有边界,没有墙壁,只有浓稠的灰白色雾气在缓缓翻滚。远处漂浮着大大小小的白骨建筑,有断裂的塔楼,有倾塌的穹顶,有半边嵌在虚空里的大殿,所有的建筑都是用骨头搭成的,骨头表面泛着一层青灰色的冷光。
脚下的石台表面铺着一层厚厚的灰,灰烬里混着碎裂的牙齿和指骨,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咔嚓声。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气味,不是腐烂的腥臭,更像是古墓打开时涌出的那种又干又冷的气息,混着骨头粉末的涩味和某种极淡的草药残香。
白夜跪在地上干呕了两声,抬起头时脸色发白:“这是哪儿?”
苏瑶站在石台边缘,银发被虚空中的气流带起,她沉默了很久。
“葬骨宫。”她说。
秦墨注意到她握着剑柄的手指节发白。从认识到现在,她第一次露出了类似紧张的神情。他没有问为什么,只是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望出去——远处那座最大的白骨宫殿上方,悬浮着七盏残破的灯笼,灯笼里的火是蓝色的,照亮了宫殿正门上方的匾额。
匾额上写着两个字,字迹模糊,笔画间填满了干涸的血垢。
秦墨眯起眼辨认了好一会儿,才认出那两个字。
“陵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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