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姜雪梨找到那份病历的时候,是下午两点零七分。
花狸把病历从牛皮纸信封里抽出来,在桌上铺平。纸页泛黄,边角卷起,折痕处已经磨出毛边,像是被人翻过很多次。封面上印着“市中医院神经外科”的红戳,日期是十四年前的十一月。
“我跑了三趟。”花狸坐在塑料凳上,拧开一瓶矿泉水,灌了半瓶下去,“第一趟人家说不对外,第二趟说档案销毁了。第三趟我找了个老护士,她认得周猛这个名字。”
姜雪梨把病历翻开。字迹潦草,但关键信息写得很清楚——入院时间,创伤类型,手术记录。她一行一行往下看,手指停在“开放性颅脑损伤”那几个字上。
“这是周猛祖父出事的第几天?”她问。
“**天。”花狸抹了一把嘴上的水,“他祖父头七刚过,他就进了医院。老护士说那天晚上他被人送进来的时候满头是血,意识已经模糊了,手里还攥着一把菜刀。”
姜雪梨翻到下一页。手术记录写得详细,主刀医生的姓被人用黑笔涂掉了,但手术名称还在——“前额叶清创术”。下面有一行手写的补充说明:患者自行用刀具处理创口,致额骨开放性骨折,硬脑膜破损,脑组织暴露约三平方厘米。
她抬起头,看向厨房里那个还在切东西的人。
周猛换了第三颗蒜。手还是抖的,但他找到了一个办法——用左手按住右腕,把右手的抖动幅度压下去,然后趁着手腕短暂稳定的那零点几秒下刀。刀刃落下去的位置比以前准了,但切出来的蒜片厚薄不均,最厚的地方有两毫米,最薄的几乎透明。
他没停。
姜雪梨把病历翻到最后一页,看见了那行红笔写的诊断结论:“前额叶陈旧性损伤,伴间歇性神经性震颤及情绪调节障碍。建议长期随访。”
“什么叫情绪调节障碍?”花狸凑过来看。
“就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姜雪梨把病历合上,“大喜大悲,或者突然暴怒,或者突然沉默。跟大脑里负责抑制功能的区域受损有关。”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厨房里传来一声闷响。
周猛把菜刀搁在砧板上,转过身来。他的眼睛是红的,但不是哭过的那种红,是长时间没合眼充血的红。他看着姜雪梨手里的病历,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姜雪梨把病历放在桌上,往前走了一步。
“你祖父出事那晚,你在厨房?”
周猛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站在原地,手垂在身体两侧,指尖还在微微发颤。过了好一会儿,他哑着嗓子说了一句话:“我闻到焦味。”
“什么焦味?”
“什么东西烧焦的味道。”周猛抬起右手,按住自己的太阳穴,“每次发病之前都能闻到。但周围没有火,什么都没有。”
姜雪梨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疲惫,像是被人从水里捞出来好几次,每次都以为能上岸,结果又被拖了回去。
“你第一次闻到这个味道是什么时候?”她问。
周猛沉默了很久。厨房里只剩下那盏灯泡发出的嗡嗡声,还有楼下马路上偶尔传来的汽车喇叭。
“我祖父被毒死的那天晚上。”他说,“厨房烧了一整夜。”
姜雪梨的手指攥紧了病历的边角。
花狸站起来,矿泉水瓶被捏得嘎吱响。“烧了一整夜?那火是谁放的?”
周猛没回答。他转身回到砧板前,重新拿起菜刀。手抖得更厉害了,刀刃在灯光下一晃,反射出一道光。他深吸一口气,把刀放下,用左手死死握住右手手腕。
“我不知道。”他说话的声音跟刚才不一样了,变得更平,更空,像在念别人的事情,“我只记得那天晚上我站在厨房门口,里面全是火,热浪冲出来,把我的眉毛都烧焦了。我祖父就躺在灶台边上,身上的衣服已经烧没了。”
姜雪梨走过去,在离他一步远的地方停下来。砧板上的蒜片有的已经卷边了,边缘泛着黄,像是被空气氧化了。她伸手拿起一片,薄到能透过它看到自己指纹的纹路。
“你祖父被毒死,跟左丘明有关?”
“我不知道。”周猛松开自己的右手,五指张开,再握紧,反复几次,“但我知道一件事——我祖父喝的那碗汤,是我端给他的。”
这句话像一把刀,把空气劈成了两半。
花狸手里的矿泉水瓶掉在地上,水洒了一地,他没去捡。
姜雪梨没动,她看着周猛的后背,那里弓着,像一把拉满了的弓。她想起病历上那句“患者自行用刀具处理创口”——一个十四岁的孩子,在祖父被烧死的现场,拿着菜刀给自己开颅止血。
这种疯劲,不是天生的。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姜雪梨问。
周猛回过头,嘴角扯了一下,不像笑,更像是一块肌肉抽搐。“因为你也该知道。”他说,“你父亲失踪那晚,我见过他。”
姜雪梨的呼吸突然停住了。
“在哪里?”
“在东巷的老菜市场门口。”周猛说,“他穿着一件灰色外套,手里拎着一个保温箱。我看见他上了一辆面包车,车牌是白色的。”
姜雪梨的脑子里嗡地一声响。白色车牌——那是联盟内部车辆的标志。
周猛已经重新拿起菜刀,对准了砧板上新换的一颗蒜。他的手还在抖,但这回落刀的时候,刀刃没偏。蒜片从刀锋下吐出来,每一片都薄到透光,整整齐齐地排在砧板上,像一排等待检阅的士兵。
“我欠你父亲一条命。”周猛说,声音很轻,几乎被刀切在砧板上的声音盖过去,“所以我得活着,活到能还清楚那一天为止。”
姜雪梨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窗外的光照进来,***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分不清哪条是谁的。
花狸弯腰把矿泉水瓶捡起来,捏扁了,塞进裤兜里。他看了姜雪梨一眼,没说话,转身下楼去了。
厨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
一下,一下,一下。
周猛切完一整颗蒜,把刀搁下,伸手去拿水壶。拧开盖子的时候,他的手又抖了一下,水洒出来,在台面上洇开一小片。他没擦,只是看着那片水渍,像在看什么东西。
“焦味又来了。”他说。
姜雪梨没说话。她走到窗边,把那条能推开的缝推大了一些。风吹进来,带着楼下垃圾桶的味道和远处街道上的人声。她回头看周猛,他已经重新拿起刀,对准了下一颗蒜。
刀刃落下的时候,窗外突然传来一声鸽哨。
尖锐,悠长,像一根**进耳朵里。
周猛的刀停在半空,手腕僵住。他转头看向窗外,眼里的血丝越来越密。
姜雪梨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对面楼顶上,站着一只灰白色的鸽子。
那不是普通的鸽子。脚上绑着一截红色的细绳。
周猛把刀放下,走到窗边,盯着那只鸽子看了很久。鸽子的眼睛是黑的,一动不动地看着他,像一颗玻璃珠子。
“左丘明的信使。”周猛说,“他终于来找我了。”

上一章 继续阅读

第6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