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财务部的灯全亮着，跟平时加班那种昏昏沉沉的光不一样——今天所有的格栅灯都开到最大功率，照得桌面上的文件反白。
**财务总监方耀站在主控台前，手悬在键盘上方，没落下去。他的指节泛白，指甲盖边缘有干掉的消毒液痕迹，大概是洗手洗太多次了。他面前那台显示器上，一笔跨境转账的确认界面正卡在“最终授权”那一步，倒计时还有四分十二秒。
程远走进财务部的时候，看见方耀的衬衫后背湿了一**，从肩胛骨中间一直洇到腰带位置。财务部其他五个人都站着，没人坐。桌上摊着几份打印出来的流水单，最上面那份的页码边角被谁捏皱了，留着半个湿漉漉的指纹。
“还有多久？”程远问。
“三分五十秒。”方耀没回头，声音压得很低，“程主管，这个授权密钥必须从赵总的个人终端发出，系统只认他那台机器生成的动态码。财务这边只能暂停确认流程，不能撤销。如果密钥在外面被激活，这笔钱四十分钟内就能到广源国际的账上。”
程远拿出手机，拨了明燕的号码。响了两声就通了，那头传来键盘敲击的声音，节奏很快，但很稳。
“赵崇文办公室的设备，能远程锁死吗？”程远问。
“已经试过了。”明燕的声音很平静，但键盘声没停，“密钥不是从他办公室的电脑上发出来的。他电脑的网口和WiFi模块我都在十五分钟前切断了，但系统日志显示，密钥的激活请求来自外部IP——有人用U盘复制了授权证书文件，在外面生成的动态码。”
“什么时候复制的？”
“一小时零三分前。赵崇文办公室的指纹锁记录显示，他的秘书陈瑜在下午四点十七分进入办公室，停留了六分钟。那段时间赵崇文正在**的车里，不可能跟她通电话让她进去拿东西。所以复制的指令应该是提前下达的。”
程远挂了电话，转向方耀：“这笔钱是今天几点开始走流程的？”
方耀调出操作日志，看了一眼：“下午两点四十一分，财务初审完成。三点十二分，风控复审通过。三点五十八分，资金调拨到位。四点二十三分，赵总办公室的授权终端发起确认请求——但被系统检测到登录地点异常，自动触发了暂停流程。”
“异常在哪里？”
“登录IP显示在海城港的货运调度中心。”方耀把屏幕转向程远，“赵总本人当时在经侦支队的审讯室里，不可能坐在海城港的电脑前面。系统判定为高风险操作，强行锁住了确认按钮。”
程远盯着屏幕上的IP地址，脑子里把那几个数字念了一遍，然后转头看陆霄。
陆霄站在财务部门口，手机贴在耳朵上，正在听什么。他的表情很淡，但握着手机的那只手——食指在手机壳边缘轻轻叩了两下，节奏是三短两长。程远认识那个暗号，大学的时候陆霄每次找到关键线索之前，手指都会动那个频率。
过了大概四十秒，陆霄放下手机，看着程远：“陈瑜最后一通电话，打给了海城港货运调度中心主任郑国平。时间，今天下午一点零九分。通话时长，两分十一秒。”
“说了什么？”
“调度中心那边的座机录音留存三十天，我刚才让人调出来了。”陆霄的语速不快不慢，像是在念一份已经整理好的报告，“陈瑜的原话是——‘郑主任，赵总让我跟您确认一下，那批冷藏药品的船期，麻烦提到明晚八点，货柜编号稍后发您。’郑国平回了一句‘行，知道了。’”
程远看着那笔转账的倒计时，还剩两分三十七秒。那批“冷藏药品”如果真的装船起运，就算事后查出来里面的东西不对劲，货已经出了公海，追回来的难度至少要翻三倍。赵崇文在经侦的车里都没慌，大概就是因为这个——他算好了时间，就算自己被带走，钱也会在七十二小时内到位，货也会在明晚八点离港。
财务部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动作很急，门把手撞到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苏棠走进来，头发有点乱，像是从停车场跑上来的。她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边角已经皱巴巴的，上面沾着几滴深色的水渍——大概是地下停车场地面上的积油。她把信封往方耀桌上一拍，纸张撞击桌面的声音把那排财务人员吓了一跳。
“第一笔五千万的转账指引，用的是广源国际的抬头，收款账号跟这笔一模一样。”苏棠的声音有点喘，但咬字很清楚，“这是我爸去世前一周，赵崇文让财务部走的第一笔‘技术引进咨询费’。方耀，你看看这笔账户的支取记录——每个月固定日期、固定金额，全转进了三个私人账户。”
方耀打开信封，抽出一沓纸。纸张很旧，边角泛黄，中间有一道折痕已经快断了。他翻了两页，手指突然停在某一行的数字上。他抬起头，眼镜后面的眼睫毛动了一下。
“这笔钱，有一部分转进了刘德茂董事的私人账户。”方耀的声音变低了，像是嗓子里堵着什么东西，“每个月十万，连续转了两年。”
程远看着那沓纸，又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倒计时，还剩一分五十八秒。赵崇文被带走的时候还在笑，大概是因为他觉得自己手里的牌够多——钱能走，货能发，董事会里还有人替他守着后方。
“明燕。”程远拿起手机，“赵崇文办公室的服务器里，那批货柜的装船文件，能不能改？”
那头键盘声停了两秒，然后重新响起来，但节奏变了，比刚才更快。
“能改，但需要绕过海港港务系统的审核节点。”明燕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点压力，“我试过，那个节点的防火墙是独立的，跟天盛的内网不连。如果要在八点前改掉货柜数据，我得从外部接入港务调度系统的数据库。”
“有门路吗？”
“有。”明燕说，“港务系统的漏洞我前年就摸过一遍，但需要实时的动态口令才能登录调度**。那个口令每六十分钟刷新一次，只有郑国平的手机上有。”
倒计时还剩四十一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