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城东王家的案子是王快嘴的表舅报的。说家里闹鬼,半夜有怪声,院子里有不明脚印,养的鸡少了三只。
史舒到的时候,一个穿道袍的中年男人正站在王家庭院里,手里拿着一块黑漆漆的木牌,嘴里念念有词。他自称“清风道长“,说是路过此地,感应到王家有妖气,特来驱鬼。
“收费多少?“史舒问。
“五两。“
史舒转头看王家主人。王家主人一脸期待地看着道长。
“你先别急着给钱,“史舒说,“我先看看。“
他在院子里走了一圈。墙角有一串脚印,**进来的——墙头上有鞋印,鞋印的纹路很新,是最近两天踩的。野猫从屋檐下钻出来,看了他一眼,又缩回去了。他蹲在墙角,伸手往洞里一掏,摸出一只灰扑扑的野猫。野猫挣扎了一下,跳出来跑了。
“鬼呢?“史舒拍了拍手上的灰。
“……可能是猫?“王家主人说。
“就是猫。“史舒指着墙角的脚印,“人脚印是**进来偷鸡的,猫脚印是追老鼠的。没有鬼。“
王家主人松了口气——那口气松得像一个终于还完房贷的人,既轻松又空虚。但清风道长不干了。他上前一步,手里的木牌举得更高了:“这位差爷,你有所不知——妖气不一定是鬼,也可能是邪祟附体。贫道观你这面相,近日恐有血光之灾……“
史舒靠在门框上,看着道长跳了半天的舞。黑衣道长的动作很夸张,手里的黑木牌在胸前画着圈,嘴里念念有词,眼睛时不时往他这边瞟一眼,看他有没有被镇住。
史舒没被镇住。他只是后背有点*。
他伸手挠了一下,隔着衣服够不着。想了想——想的过程很短,但结论很长,长到他自己都不太想面对,从怀里掏出自己的铁牌子——就是那块捕快的身份牌——在背后不紧不慢地挠了两下。
铁牌子碰到后背的瞬间,他舒服地叹了一口气。
道长的动作僵住了。
他的眼睛盯着史舒手里的铁牌子,跳舞的步子明显慢了一拍。史舒面不改色地把铁牌子收回去,揣进怀里。
“你继续,我就是挠个*。“
道长的脸色变了一下。他站在原地,手里的木牌举在半空,不知道是该继续跳还是该停下来。周围几个看热闹的邻居开始小声议论——
“他刚才那个动作是不是在施法?“
“那牌子看着不像普通东西。“
“我就说这个小捕快不是一般人——你看道长都愣住了。“
道长清了清嗓子,试图把场子找回来:“这位差爷手中的法器,倒是有些来历。不知可否借贫道一观?“
史舒看着他:“不借。“
道长噎了一下。
就在这时候,史朱从人群里挤了进来。他肩上扛着半扇猪肉,另一只手里提着剁肉的刀,嘴里还叼着一块没煮的排骨。他看了一眼院子里穿着道袍跳来跳去的道长,问史舒:“哥,这人在干嘛?“
“驱鬼。“
“哦。“
史朱把排骨从嘴里拿下来,走到道长面前认真看了两眼。然后他伸出手,在道长背上拍了一掌——就是他在猪肉摊上拍猪肉的那种力道。
道长整个人往前飞了半步,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你干嘛?“史舒问。
“我以为他被鬼附身了,帮他拍出来。“史朱理直气壮。
“……他没被附身。他是骗钱的。“
“哦。那要不要我把他拍回去?“
“不用了。“
道长站在院子中间,道袍被史朱拍歪了,头发散下来几缕,手里的木牌还举着,但整个人的气势已经彻底垮了。他瞪了史舒一眼,把木牌收进袖子里,转身就走。
“哎,你的驱鬼费不要了?“史舒在背后喊了一句。
道长没回头,走得飞快。
史舒站在院子里,看着道长消失在巷口。史朱凑过来,把嘴里叼着的排骨拿下来:“哥,那人还回来吗?”
“不回来了。”
“那这案子算破了吗?”
“……算吧。”
“那晚上加不加菜?”
史舒转头看他。史朱一脸认真。
“……加。”
史朱满意地走了,走出去两步又回头:“哥,你刚才掏牌子的那个动作,挺帅的。”
史舒愣了一下——那种愣不是没听懂,是听懂了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那种愣不是没听懂,是听懂了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还没想好怎么接话,史朱已经走远了。
他摸了摸怀里的铁牌子——没什么特别的,就是一块铁。但他脑子里一直回想着今天那个装神弄鬼的道长手里那块黑木牌上的图案:一只展翅的鸟,那只鸟有三根尾羽。
那个图案他好像在哪里见过?
他想了想,没想起来。
晚上回到家,他把铁牌子放在桌上,对着灯光仔细看了一遍。铁牌子就是铁牌子,正面刻着“青云县衙“四个字,背面是他的名字。他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没什么特别的。
但那个鸟的图案一直在他脑子里转。
展翅的鸟,三根尾羽。
不是什么正经**的符文。也不是**的印记。倒像是——他说不上来是什么。但肯定不是好东西。
他把铁牌子收进怀里,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
周墨的话在他脑子里转——“你那块铁牌子到底什么来头?”没什么来头,就是一块铁。但他今天确实用一块铁把一个人吓跑了。
他自己也没搞明白是运气好还是那道长本来就不经吓。
算了,明天再说。今天挠了个*,把一个道长吓跑了。这一天不算白过。
他翻了个身,又翻回来。
那只鸟还在脑子里飞。
他把被子拉过头顶,闷了一会儿,然后掀开被子坐起来,拿起桌上的铁牌子又看了一眼。铁牌子就是铁牌子。他把牌子放下,重新躺下。
算了。明天再说。真的明天再说。
窗外的月亮很亮。他盯着月光在天花板上投出的光斑,慢慢闭上了眼睛。
睡着之前,他脑子里闪过最后一个念头:那个道长的木牌和之前在砖窑墙角捡到的那片枯叶——他总觉得这两样东西有点关系,只是一时想不清楚关系在哪。
但还是没想起来那个鸟图案在哪见过。
枯叶、黑木牌、展翅的鸟。这三样东西在他脑子里转了一整夜。他隐约觉得它们之间有一条线,只是还没找到那个能把它们连起来的点。
也许明天能找到。也许永远找不到。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点。今天的事今天做完了。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他又翻了一个身。
那只鸟还在脑子里飞。
他坐起来,在黑暗中骂了一句,然后重新躺下。这一次他把脸埋进枕头里,强迫自己不去想任何跟鸟有关的事。
他在睡着之前,脑子里闪过的最后一个念头是:那个道长的木牌上刻的鸟,跟磚窑墙角那片枯叶——它们一定有关系。只是他还没想通。
算了。明天再说。
这一次他真的睡着了。不再想鸟的事了。也不去想那块黑木牌的事了。今晚先睡,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反正那只鸟还能在脑子里飞一天,不急这一时半刻。
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边脸。月光照在桌上的铁牌子上,铁牌子泛着一层淡淡的冷光,像一只安静的眼睛。他睡得很沉,没有做梦。那只鸟终于不在他脑子里飞了。

上一章 继续阅读

第13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