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码头的夜风带着水腥气,赵闲到的时候,柳三娘正靠在栈桥边的柱子上嗑瓜子。她看见赵闲,笑了一下,瓜子壳吐进江水里,说:“你倒准时。”
赵闲没笑。他扫了一眼四周,码头上停着三艘货船,两艘黑着灯,一艘亮着桅杆上的油灯,灯光昏黄,把柳三**身影拉得很长。他走到离她三步远的地方站定,手揣在袖子里,问:“账本呢?”
“急什么。”柳三娘拍了拍手上的瓜子屑,转身往亮灯的那艘船上走,“跟我来。”
赵闲跟上去,脚刚踏上船板,就听见船舱里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人撞了一下木板。他脚步一顿,柳三娘已经掀开帘子,侧身让出一条路,笑着说:“给你看个好东西。”
赵闲走进船舱,一眼就看见了沈镜。
沈镜被绑在船舱中间的柱子上,双手反剪,嘴里塞着一块布,头发散下来遮住了半边脸。她看见赵闲进来,眼神像刀子一样剜过来,不是恨,是警告——她在让他走。
赵闲没走。他转头看向柳三娘,柳三娘正从怀里掏出一本账本,封皮泛黄,边角磨得发毛,比崔半城给的那本旧得多。她把账本往桌上一拍,说:“这才是原件,你手里那本是假的,崔半城仿的。”
赵闲没动那本账本,只看着她:“你绑她干什么?”
“我怕你不来。”柳三娘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从腰间抽出烟杆点上,吸了一口,慢悠悠地说,“赵闲,咱们认识五年了,我知道你什么德性。你这个人,嘴上没一句正经,但心里有杆秤。我不拿个够分量的**,你不会乖乖听我把话说完。”
赵闲靠在舱门上,双手抱胸:“行,你说,我听着。”
柳三娘吐出一口烟,烟雾在油灯光里散开,她的脸在烟雾后面忽明忽暗:“二十年前血衣楼的账,不是一本能记完的。崔半城给你的那本,只记了收入和支出,没记人名。我这本,每一笔钱给谁、从谁手里收的、中间经了谁的手,全写得清清楚楚。”
她顿了顿,烟杆指着赵闲:“你爹的名字,就在最后一页。”
赵闲的瞳孔缩了一下,但他没动,脸上的表情也没变,只是嘴角扯出一个笑:“三娘,你这话说得,好像你亲眼见过我爹似的。”
“我没见过,但我见过他的字。”柳三娘从怀里又掏出一张纸,展开,上面是一行字,笔锋凌厉,力透纸背。她把纸推到赵闲面前,“这是你爹当年写给血衣楼楼主的借条,我留着,就是为了今天。”
赵闲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手指微微颤了一下,但他很快把手缩回袖子里,抬起头,笑着说:“所以呢?你今天叫我来,就是为了给我看你收藏的古董?”
“我叫你来,是让你选。”柳三娘站起来,走到沈镜身边,伸手摸了摸沈镜的脸,沈镜偏头躲开,柳三娘也不恼,收回手,看着赵闲,“两条路。第一条,你带着沈镜走,账本归我,从今往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咱们两清。第二条,你拿账本走,沈镜留下,我保证她活不过今晚。”
赵闲没说话。他看了一眼沈镜,沈镜正死死盯着他,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冷冰冰的决绝——她在用眼神告诉他,选账本。
他收回目光,看着柳三娘,忽然笑了:“三娘,你跟我做买卖做了五年,什么时候见我选过你给的选项?”
柳三娘脸色一变。
赵闲已经动了。他一把掀翻桌上的油灯,灯油泼出来,火苗顺着油迹蹿开,瞬间点燃了船舱里的帆布帘子。柳三娘骂了一声,扑过去抢账本,赵闲比她快一步,抄起账本塞进怀里,同时一脚踹在柱子上,柱子上的绳子松了一截,沈镜挣开一只手,扯掉嘴里的布,喊了一声:“后面!”
赵闲头也不回,侧身一让,柳三娘手里的烟杆擦着他的耳朵砸在舱板上,火星四溅。他反手抓住柳三**手腕,往怀里一带,另一只手已经摸到她腰间,果然摸到一本硬邦邦的东西——她怀里还揣着一本。
柳三娘察觉到他动手,脸色彻底变了,张嘴要喊,赵闲已经一把将她推进了江里。
水花溅起一人多高,柳三娘落水的声音被火势吞没。赵闲转身扯断沈镜身上的绳子,拉着她就往船尾跑。身后火势已经蔓延到船舱顶棚,热浪扑面,沈镜被他拽着跌跌撞撞跑出船舱,跳上码头时,整艘船已经烧成了一团火球。
两人跑到码头尽头的货堆后面,赵闲弯着腰喘气,沈镜靠在墙上,胸口起伏,盯着他看了三秒,开口第一句话是:“你摸到她怀里的东西了?”
赵闲从怀里掏出两本账本,一本是柳三娘拍在桌上的,另一本是从她怀里摸出来的。两本封皮一模一样,新旧程度也差不多,他翻开一看,第一本密密麻麻写满了字,第二本却是空白的。
沈镜接过空白那本,翻了几页,忽然把纸页凑到鼻子前闻了闻,脸色一沉:“这是血墨纸,字迹遇水才显。”
赵闲愣了一下,随即苦笑:“三娘这反水,反得可真够彻底的。”
他话音刚落,远处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紧接着码头上四面八方亮起了火把,几十个黑衣人从货堆后面涌出来,把他们围了个严严实实。
为首的人从火把后面走出来,锦衣华服,面带微笑,正是崔半城。
他看着赵闲手里的两本账本,笑容温和:“赵公子,多谢你替我找出真账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