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白小蝶的绣庄藏在城南一条僻静的巷子里,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招牌,上面绣着“蝶恋花”三个字,字迹娟秀,像是出自女子之手。
赵闲推门进去时,白小蝶正坐在窗边绣花,阳光透过纱帘洒在她脸上,衬得她眉眼温柔得像画里走出来的人。她抬头看见赵闲,先是一愣,随即露出笑容,放下针线迎上来:“你怎么来了?这一身灰,又跟人打架了?”
“别提了,被个秃驴追了三条街。”赵闲一**坐在椅子上,抓起桌上的茶壶灌了一口,“借你这儿躲两天,成不成?”
白小蝶掩嘴笑了笑,转身去给他打水洗脸:“你倒是会挑地方,我这绣庄清静,没人会来打扰你。”
赵闲嗯了一声,目光扫过屋内的陈设。绣庄不大,前厅摆着几匹绸缎和绣架,后面连着两间厢房,院子里种着一棵老槐树,树荫遮住了大半边天。他收回视线,靠在椅背上,像是真的累极了,没一会儿就闭上了眼睛。
白小蝶端着水盆回来时,见他睡着了,轻手轻脚地把水盆放在桌上,又拿了一条薄毯盖在他身上。她站在赵闲面前,低头看了他好一会儿,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心疼,又像是犹豫。
她转身走回绣架前,重新拿起针线,手指却微微发抖,扎破了指尖。她把手指放进嘴里吮了吮,目光不由自主地又飘向赵闲。
赵闲的呼吸平稳,像是睡得很沉。
白小蝶放下针线,站起身,轻手轻脚地走到赵闲身边,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赵闲没有反应。她又等了一会儿,确认他确实睡着了,才转身走向墙角那个破旧的包袱——那是赵闲进门时随手扔下的。
包袱没有上锁,白小蝶解开系绳的手很稳,但额角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她把包袱里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一件换洗的衣裳、几块碎银子、一把**,最底下是那本账本,封皮已经磨损得厉害,边角都卷了起来。
白小蝶深吸一口气,翻开账本,从袖子里抽出一张拓印纸,压在页面上,用手指轻轻抚平,然后拿出炭笔,一笔一划地描了起来。
她的动作很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
赵闲躺在床上,眼睛睁开一条缝,看着白小蝶的背影。她的肩膀微微绷着,脊背挺得笔直,像是随时准备逃跑的兔子。他嘴角勾了勾,又闭上了眼睛,翻了个身,故意弄出一点声响。
白小蝶的手一抖,炭笔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黑线。她猛地回头,见赵闲只是翻了个身,并没有醒,才松了口气,继续手上的动作。
一页、两页、三页……她描得很仔细,连边角的污渍和折痕都原样拓了下来。账本不算厚,但每一页都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数字和人名,她足足描了小半个时辰才全部拓完。
她把拓印纸小心地卷好塞回袖子里,把账本原样放回包袱,系好绳结,又把衣裳和**按原来的位置摆好。做完这一切,她站起身,擦了擦额角的汗,转身走回自己的房间。
赵闲在她关上门的那一刻睁开了眼睛,看着天花板,轻轻叹了口气。
第二天一早,白小蝶端着一碗热粥推开了赵闲的房门。赵闲已经醒了,正坐在床边穿鞋,见她进来,笑着打了个哈欠:“这么早?”
“怕你饿着。”白小蝶把粥放在桌上,又从袖子里掏出一碟咸菜,“趁热喝,我熬了好一会儿呢。”
赵闲端起粥碗,凑到鼻子前闻了闻,脸上的笑容没变,但眼神微微一凝。他抬起头,看着白小蝶,白小蝶正笑眯眯地看着他,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乖巧得像一只等待夸奖的猫。
“怎么了?”白小蝶歪了歪头,“不合胃口?”
“合胃口,太合胃口了。”赵闲端着碗,走到窗边的花盆前,把粥慢慢倒了进去。粥渗进泥土里,发出一阵细微的咕嘟声,花盆里的土冒了几个气泡。
白小蝶的笑容僵在脸上。
赵闲把空碗放回桌上,拍了拍手上的米粒,笑嘻嘻地看着她:“粥里有毒,但毒不死人,只会让人昏睡三天。你想让我睡三天,好把账本送去给谁?”
房间里安静了几息。
白小蝶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表情,像是被人揭穿了把戏的孩子,既窘迫又委屈。她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声音小得像蚊子哼:“你怎么知道的?”
“你昨晚描账本的时候,炭笔断了一截,掉在地上,你捡起来的时候踩了一脚,地上留了个黑印子。”赵闲靠在窗边,双手抱胸,“我今天早上起来,看见那个黑印子还在,就猜你昨晚没闲着。”
白小蝶咬了咬嘴唇,没说话。
“还有,你给我的粥里放的是‘三日醉’,这东西无色无味,但有个毛病——遇热会发酸。”赵闲指了指空碗,“你熬粥的时候火候大了,酸味没压住,我一闻就闻出来了。”
白小蝶抬起头,眼眶有点红:“那你为什么不揭穿我?”
“我想看看你到底想干什么。”赵闲走到她面前,蹲下身,平视着她的眼睛,“小蝶,是谁让你这么做的?”
白小蝶别过头去,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下来,砸在手背上。她沉默了很久,才哑着嗓子说:“是义父。他说你身上有一本账本,那东西会害死很多人,让我想办法拿到手。”
“崔半城。”赵闲念出这个名字,语气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释然。
“他说你是坏人,说你会毁了崔家,毁了江南。”白小蝶抬起泪眼看着他,“可我觉得你不像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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