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韩锋是被苏晚晴硬拖进战区医院的。
他自己其实不想来。烧到三十九度六,眼睛看东西都有重影了,他还是坚持坐在后勤宿舍的床沿上,把最后一次侦察笔记补完。钢笔在纸面上划出来的字歪歪扭扭,墨水洇开了好几处,他把那两页纸叠好,塞进防水袋,压到枕头底下——这个动作做完,整个人就往侧面栽过去,额头磕在铁床架的角上,磕出一道口子。
赵铁柱端着粥进来时,韩锋已经趴在地上,军靴蹬着地面,试图把自己撑起来,膝盖抖得厉害,衬衫后背湿透了,贴在皮肤上,能看见肩胛骨的轮廓撑起一层薄薄的布料。
“疯了?”赵铁柱把粥碗往桌上一搁,两步跨过去,一只手就把韩锋从地上拎了起来。这个从炊事班转岗下来的老兵,手劲大得不成比例,掐着韩锋的胳膊像掐一根细钢管。“你这体温能煎鸡蛋了,还趴地上划拉什么?”
韩锋没说话,只是把枕头底下的防水袋又往里塞了塞。
赵铁柱张嘴还想骂,门被推开了。苏晚晴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张化验单,风衣扣子只系了一颗,里面的制服领口歪着,像是从办公室跑过来的。她看了一眼韩锋,又看了一眼赵铁柱,没说废话,只说了三个字:“送医院。”
“他不去。”赵铁柱说。
苏晚晴把化验单拍在桌上,纸面发出一声脆响。她走到韩锋面前,蹲下来,视线跟他齐平。韩锋烧得眼神都有些涣散了,但瞳孔还是惯性地聚焦在她脸上,像一只受伤的野兽在辨认靠近的是敌是友。
“你体内有一种抗生素的代谢残留,”苏晚晴一字一字地说,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带着清晰的咬合力,“叫‘艾托霉素-*’,国内没批过这个药,整个战区医院的药房里都找不出一支。敌军的特种作战旅把它列入单兵急救包的标准配给。”
韩锋的眼皮跳了一下。
苏晚晴盯着他:“你在前线吃过什么不该吃的东西没有?”
韩锋没立刻回答。他靠在床腿上,后脑勺抵着铁架子,目光越过苏晚晴的肩膀,看着天花板上一条发黄的裂缝。过了大概十几秒,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铁皮:“矿道里,我缴了一个敌军军官的水壶。”
“喝了?”
“喝了。”
“什么时候的事?”
韩锋闭上眼睛,脑门上的汗顺着眉骨往下淌。“我从盐矿撤出来那天晚上,天快亮的时候,在山沟里碰到一支三人巡逻队。打掉两个,第三个跑了,地上留了个水壶,盖子拧开的,里面的水还是凉的。”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眉头皱起来。不是疼,是在用力回忆。那段记忆在他的脑子里被高烧烧得有些模糊了,但关键的细节还嵌在骨头里。“水壶是军用的,钢制,漆面磨损得很厉害,壶身上刻着一串编号,E打头。”
苏晚晴的笔尖在化验单背面记下了这个信息。她的手没停,嘴也没停:“那支巡逻队的编制你判断过吗?”
“着装是普通步兵,但战术动作不像是野战部队的。”韩锋睁开眼,瞳孔里烧着一层浑浊的光,“其中一个人的反应速度太快了,我开第二枪的时候他已经翻滚进了掩体,那个动作标准得像是训练场上刻出来的。普通步兵巡逻队不可能有这个素质。”
苏晚晴放下笔。
两人同时安静下来。房间里的空气像是被人抽走了一层,空调机嗡嗡转着,吹出来的风带着一股铁锈味。赵铁柱站在旁边,手还搭在韩锋的胳膊上,他没听懂全部的暗语,但感觉到了那股骤然收紧的气氛。
“E开头,”苏晚晴的声音低下去,“敌军电子侦察营的装备编号前缀就是E。”
韩锋没说话。他的手指搭在膝盖上,指甲盖里还嵌着没清理干净的硝烟和泥土,指尖轻轻叩着膝盖骨的侧面,一下,两下,节奏稳定得像心跳。
陈默。
这个名字在两个人之间没有说出口,但谁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韩锋回忆那个水壶的触感——重量,漆面的磨损程度,壶嘴的密封圈是不是完好。那种细节他本能地去记,像猎人记野兽的脚印深浅。水壶里的水温度刚好,不烫嘴,不刺喉,刚好能入口。在那种环境里,一个被追击的敌军军官,会把自己的水壶留在战场上,还拧开盖子,还装着刚好能喝的水?
他不是忘了带走。
他是故意的。
韩锋把这段推理咽进肚子里,没有说出来。苏晚晴也不需要他说,她已经从化验单上的数据里读出了同样的结论。
“你被降职之后去了后勤**处,”苏晚晴说,语气里没有疑问,她已经在情报系统里核过了陈默的履历变动,“**处的办公室在指挥楼西头,窗户朝北,信号覆盖范围有限。但那个片区有一条废弃的公共通信线路,十年前民转军之后就没再用过,理论上已经不在任何**列表上了。”
韩锋抬起头看她。他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她要用这条线路去碰陈默。
“风险太大。”他说。
“你已经被他用抗生素救过一次了,”苏晚晴站起来,把化验单折好塞进口袋里,“他现在是什么立场,我没办法百分之百确定,但至少他不想让你死在感染上。这个判断够我冒一次险。”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没回头,只说了句:“你自己先处理伤口感染的事,别在病情加重之前就废了,后面的事还得你亲自去干。”
门关上之后,韩锋沉默了很久。赵铁柱把粥碗端起来看了看,粥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他端着碗去水房热粥,走廊里传来他拖鞋拍打水泥地面的声响,啪嗒啪嗒,走远了。
韩锋慢慢撑着地面站起来,扶着墙走到桌前,拿起苏晚晴留下的那支笔,在防水袋表面写了一行字。写完,他把笔帽扣回去,拉开抽屉,把防水袋塞到最深处。
三个小时后,苏晚晴坐在信息中心最里间的操作台前,面前是一台改装过的老式电台。外壳掉漆了,旋钮上的刻度标签早就磨没了,但内脏被通信兵换过三遍,里面的集成电路板是最新的军用级。她调出那个废弃频道的频率——九点三兆赫,十年前城际通讯用的民用波段,现在连渔民都不用这个频率了。
她按下发射键,对着话筒说了十一个数字。
没有称呼,没有暗语,没有说明。就是十一个数字,停顿节奏均匀,每一个数字的尾音都咬得干干净净。说完,她松开发射键,关掉电台,拔掉电源线。
回执信号不会通过这个频道。如果陈默接收到了,并且决定回应,他会用另一种方式把消息送回她手里——可能是林芳华的交通线,可能是某台被缴获设备的编号变动,也可能是一次看似寻常的巡逻路线调整。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暗下来的天色。
信息中心的走廊尽头,值班室的电话响了。接电话的年轻参谋听了几秒,放下话筒,走回来敲了敲她的门:“苏副处长,通信营那边说赵铁柱刚才调走了一台报废的TR-7电台,说是要拆零件修自己的设备。需要拦一下吗?”
苏晚晴摇了摇头:“不用。”
年轻参谋走了。门带上之后,她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杯凉透的茶,茶汤表面浮着细碎的茶叶末,在日光灯下投出细密的影子,像一张被撕碎的电报稿。
赵铁柱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间点去调电台?他听到了什么,还是猜到了什么?
苏晚睛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凉茶,涩味从舌根漫到喉咙。她没有去想答案,因为答案很快就会自己送上门。
韩锋躺在军区医院的病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左臂上扎着输液针,药液一滴一滴地往下走,速度不快不慢,隔着胶管发出细微的嗒嗒声。他抬手看了一眼手表,指针指向晚上九点十七分。
电池耗尽之前,信号已经发出去了。
接下来,就看那个人接不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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