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会所藏在尖沙咀一条巷子深处,门脸不大,挂着一块木头招牌,字迹剥落了一半。门口没灯,只靠巷口一家糖水店透出来的光照明,地上积着水,映出霓虹的碎影。
周鹤鸣推门进去,门轴没上油,发出吱呀一声。前台没人,走廊尽头的包间门半掩着,露出一条光缝。
他走过去,推开门。
卓不凡坐在靠窗的单人沙发上,面前摆着一壶铁观音,茶杯旁边搁着一个黑色文件夹。他抬头看了一眼周鹤鸣,没站起来,下巴朝对面沙发抬了抬。
“坐。”
周鹤鸣坐下,把西装外套脱了搭在扶手上。沙发是真皮的,坐上去有点凉,他调整了一下姿势,发现皮面上有一道很深的划痕,露出里面的海绵。
“猎鹰那边来消息了。”卓不凡没寒暄,直接翻开文件夹,从里面抽出一张打印纸,转了个方向推到他面前。
纸上只有三行字。周鹤鸣扫了一眼,最上面一行是日期,中间是公司全称,最下面一行写着:72小时内完成并购框架,否则撤资,已支付定金不退。
他手指按在纸边上,拇指来回搓了两下,把纸张边缘搓起一点毛边。
“这个时间太紧了。”周鹤鸣说。
“你觉得我还有讨价还价的余地?”卓不凡给自己倒了杯茶,茶汤颜色很深,倒进白瓷杯子里,泛着暗红色。“猎鹰那帮人不讲人情,只看账本。锐锋如果不能在他们给出的窗口期内完成交割,他们要的就不是公司了,是清算。”
“清算比并购麻烦得多,他们也拿不到想要的东西。”
“所以才给你72小时。”卓不凡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语气很淡,“你要是能搞定陈墨那边,把这个洞堵上,他们没理由不收。要是堵不上——你在锐锋干了这么多年,账上哪些地方漏风,你比我清楚。猎鹰的审计团队进场,第一个查的就是你。”
周鹤鸣没接话。他伸手去拿茶壶,给自己也倒了一杯,端起来没喝,看着杯子里的茶沫慢慢散开。
“陈墨已经动了。”他说,“下午秦昭那边的技术日志显示,有人在凌晨三点登录了核心算法库,只读模式,什么都没动。但那个账号是陈墨的,理论上他离职的时候就应该注销了。”
卓不凡放下茶杯,动作很轻,瓷器碰到木头桌面,发出一声脆响。
“你准备怎么做?”
“提前报案。”周鹤鸣说,“用商业窃密的名义,先把陈墨架上去,让他没法在公开场合活动。只要他进局子待满24小时,我就能把并购的框架协议走完。”
卓不凡听完,没有马上表态。他靠回沙发背上,左手搭在扶手上,食指轻轻敲了两下皮面,节奏很慢。
“报案太慢。”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那边立案要审批,要证据,就算你把秦昭的线路监控记录交上去,也得走程序。陈墨有钱请律师,拖都能拖到明后天。”
“那你的意思是——”
“让他自己跳坑。”卓不凡稍微坐直了一点,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他一定会找记者帮忙。你让技术部的人盯着秦昭的线路,只要她把数据从内网导出,就立刻报警。人赃并获,比什么证据都好使。”
周鹤鸣沉默了两秒,手指在茶杯上摩挲了一下,指尖沾了一点茶水。他低头看了一眼,把水渍擦在西裤上。
“数据中心的权限不在我手里。”他说,“现在是老刘在管,他是陈墨提上来的人,虽然没跟着走,但也不见得听我的。”
“那就越过他。”卓不凡说,“你直接找值班经理,今晚的班是谁,让他盯着秦昭的账户动静。只要发现数据外传,第一时间通知你。”
周鹤鸣掏出手机,翻了一下通讯录,手指停在某个名字上。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眉头皱了一下,但很快又松开。
他拨了号。
电话响了三声,对面接起来,声音有点哑:“喂,哪位?”
“我,周鹤鸣。”他说话的时候,身体不自觉地往沙发角落缩了缩,声音压得很低,“今晚你在值班?”
“对,周总,怎么了?”
“帮我盯一个账号,技术部的,人名我发短信给你。只要发现她往外传数据,不管是邮件还是网盘还是别的什么,立刻给我打电话,不要声张。”
对面沉默了片刻,然后问:“这个……要跟刘经理说一下吗?”
“不用。”周鹤鸣说,“这是董事会的安排,你照做就行。”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两秒,最后回了一个字:“好。”
周鹤鸣挂断电话,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沙发扶手上。他抬眼看了看卓不凡,没说话。
卓不凡拿起茶壶,给他续了一杯。
“值班经理叫什么?”
“老何。”周鹤鸣说,“在锐锋干了六年,没出过差错。”
卓不凡端起自己那杯茶,喝了一口,嘴角动了一下,但算不上笑。他没继续这个话题,而是把黑色文件夹合上,推到茶几正中间。
“明天下午三点之前,我要看到你们的董事会决议草案。不管用什么办法,让现有的股东签字同意并购。”
周鹤鸣看着那个文件夹,封面是黑色的,没有字,也没有logo,像是什么都没写,又像是什么都写在了里面。
他伸手把文件夹拿过来,翻也没翻,直接塞进公文包。
“我先走了。”
“不送。”
周鹤鸣站起来,把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转身走到门口。他的手放在门把手上,顿了一下,没回头,说了句:“陈墨那边,你真的觉得他会去找那个女记者?”
卓不凡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不急不慢。
“他只剩这条路了。”
门被拉开,走廊的灯光照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长的影子。周鹤鸣走出去,门又合上,吱呀一声,像是把什么东西关在了里面。
包间里安静下来。卓不凡没动,低头看着茶杯里最后一口茶,茶水已经凉了,颜色更深,几乎发黑。
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没有存名字的号码。
“猎鹰那边要再加一道。”他对着话筒说,声音很平,“把陈墨的境外账户信息透给经侦的人,我们动手的同时,让他们也动。”
电话那头说了句什么,卓不凡“嗯”了一声,挂断。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然后拿起凉掉的茶,一口喝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