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周既明敲了三下门,不等里面应声就推开了。
顾行简正坐在床沿上擦刀。刀是旧刀,刃口有几处细小的缺口,他用一块浸了油的粗布顺着刀脊往下捋,动作不紧不慢。油布擦过缺口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周既明把门带上,插上门栓,然后一**坐到桌边的条凳上。他没说话,先从袖子里摸出一枚铜钱放在桌面上,食指压着铜钱来回转了两圈,铜钱在木板上旋出一个发亮的圆痕。
“问吧。”顾行简说,手没停。
“你真信她?”周既明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怕被窗缝里的风听了去。
顾行简把刀翻了个面,油布换到左手,继续擦。他的目光落在刀刃上,没有抬起来看周既明。
“信一半。”
“哪一半?”
“她指的路。”顾行简把油布搁在膝盖上,拇指在刀背边缘蹭了一下,确定没有毛刺才放下刀。“另一半留着防身。”
周既明没接话。他把铜钱收回去,换了一只手又放到桌上,食指和中指夹着钱币边缘,在指间翻了两轮。木板桌面有一道很长的划痕,从桌角一直延伸到中间,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拖过去的,颜色比周围的木头深一些。
“她要的是一半玉衡碎片,”周既明说,“你给了,后续怎么办?不给了,她在东渊里头翻脸,咱们前后都是墙。”
顾行简把刀插回鞘里,站起来把油布叠好塞进包袱角落。他转过身看向周既明,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她翻脸的前提是能拿到碎片。碎片在我手里,不在她手里。她比我们急。”
周既明想了想,没有再追问。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走到门口拔下门栓,回头看了一眼顾行简:“那我睡了。天亮还得赶路。”
门关上之后,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被隔壁房门合拢的声音盖住。
谢予宁的房间里没有点灯。
她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夜风从缝隙里挤进来,吹得桌上的纸页边缘微微卷起。桌面上摊着三本笔记,两本是她兄长的,一本是秦时序傍晚送来的卷宗抄本。笔记的封皮已经磨损得厉害,边角翻卷,有几页被浆糊重新粘过,纸面上还能看到干透的浆痕。
她没有点蜡烛,借着窗外的月光辨认上面的字。月亮不大,光线不够亮,她就用手摸着纸面,顺着笔迹的凹痕往下走。兄长的字她认得,每一个转折和收笔都熟悉的,像认自己的掌纹。
第三本笔记的中间部分被她翻过太多次,那一页的折痕已经很深了。她把笔记平摊在桌面上,手掌压住左右两边,凑近了看纸页边缘。
有一行字被涂黑了。
涂得很仔细,不是随便划了几道,而是用墨反复描过,涂成一个长方形的黑色块,墨迹渗透到纸背,连背面都透出一片暗影。涂黑的部分大约三个字的空间,前面还留着几个字——“若我回不来,别让”。
谢予宁的手指按在那块黑色墨迹上,指甲盖轻轻刮了两下。墨已经干透,刮不出痕迹,但纸面被涂黑的地方比周围略厚,像贴了一层壳。她把笔记举起来对着窗外的月光看,光线穿不透那片墨,只有边缘一圈微微透亮。
她放下笔记,从袖子里摸出一截短炭笔,从桌上扯了一张空白的纸,把能辨认的字抄了下来。
“若我回不来,别让……玉衡阵启动。”
谢予宁把炭笔搁下,盯着自己抄下来的那行字。月光照在纸上,炭笔的痕迹泛着暗灰色的光泽,和兄长的墨迹完全不同。她用手指点了点“启动”两个字后面,直觉告诉她后面还有字,而且不止一个。
她重新拿起笔记,翻到封底。封底的内页有一块指甲盖大小的水渍痕迹,已经干了,颜色比周围的纸深。她把封底对着光,发现水渍底下隐约有一行小字,像是用很细的笔尖写过,又被什么东西浸过,字迹洇开之后几乎看不清。
谢予宁把笔记放下,站起来走到墙角,从茶壶里倒了一点凉水到茶杯里,用手指沾了沾,点在洇开的那片纸上。水渍重新***后,字迹反而更淡了,几乎融进了纸纤维里。
她没再动,把笔记合上,压在手肘底下,靠着椅背闭上眼睛。
天亮的时候,门被人从外面敲了两声。
谢予宁睁开眼,发现自己靠着椅子睡着了,脖子有些僵硬。桌上的笔记还压在肘底,茶杯里的水没有动过。她揉了揉眼睛,站起来去开门。
秦时序站在门口,手里托着一个小木盒。木盒不大,大约一掌宽,表面没有上漆,木头纹理露在外面,边角磨得很光滑。他穿着一件灰蓝色的旧褂子,袖口挽到小臂,露出腕骨上一条细长的旧疤。
“谢姑娘,”秦时序把木盒递过去,“四枚护身符,我给每人都备了一枚。”
谢予宁接过木盒,打开盖子。里面躺着四枚用黄铜打成的符牌,每枚大约半个手掌大,表面刻满了细密的符文。符文不是刻上去之后再填朱砂的,而是直接嵌进铜面,像是用什么东西压进去的,边缘没有一丝毛刺。符牌背面刻了一个血色的“遁”字,颜色发暗,不像是朱砂,更像是干透的血。
“精血刻的?”谢予宁问。
秦时序点了点头,没有多解释。“遇上不该见的东西,别犹豫,捏碎就走。”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很实,“捏碎之后符牌会烧起来,遁术会在三个呼吸内生效。落地位置是我在城外三里坡设的接引点,安全。”
谢予宁看着符牌上暗红色的“遁”字,指尖在边缘摩挲了一下。铜面冰凉,贴着皮肤时有种微微的刺痛感。
“你怕我们回不来?”谢予宁抬眼看他。
秦时序沉默了大约两个呼吸的时间,然后说:“我不怕你们回不来。我怕你们回来了,带回来不该带的东西。”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等谢予宁回应,转身沿着走廊往回走。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下了楼。
谢予宁站在门口,手里托着木盒,看秦时序的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走廊里很安静,隔壁房间传来了周既明含糊的咳嗽声和木床被起身时压出的吱呀声。
四人在客栈大堂碰头的时候,天刚亮透。
周既明正蹲在门口系鞋带,系了两道结,站起来跺了跺脚。顾行简把包袱甩到肩上,手里拿着秦时序给的那枚符牌,翻来覆去看了两眼,揣进怀里。
谢予宁把三本笔记都装进了一个布袋里,布袋口用绳子扎紧,又在外头绕了两圈。她看见顾行简走过来,从袖子里抽出那张抄了字的纸条,递给他。
顾行简展开纸条,扫了一眼,眉头动了一下。
“涂黑的?”他看向谢予宁。
“涂了三遍墨,看不清底下是什么。”谢予宁说,“我试了水,也没用。”
顾行简把纸条折好收进口袋,没再多问。他转头看了一眼大堂角落的沙漏,沙漏上层的沙子已经快漏完了。
“该走了。”
四人出了客栈大门。街道上人不多,早市刚开,几个摊贩正在摆货,有人在卸木板门面,杠子磕在台阶上发出沉闷的咚声。空气里混着隔夜的炭火味和刚出笼的包子热气,白蒙蒙的水雾从蒸笼缝里冒出来,被晨风吹散。
出了城门,官道两侧是刚翻过的农田,土垄上还留着昨晚露水的湿痕。远处有一辆马车停在路尽头,车篷是深灰色的布幔,马匹低着头打了个响鼻,喷出一口白气。
苏停云坐在车辕上,手里攥着缰绳,看见他们出来了,没有招手也没有喊话,只是松开缰绳,等马自己走了两步,让车身转正了方向。
顾行简走到马车旁边,看了一眼车厢里。车厢不大,铺了一层干草,干草上盖着一块灰色的粗布。车篷里挂着一个小铜铃,铜铃上没有舌头,是个哑铃。
苏停云把地图从怀里抽出来,展开一角,用手指点了点上面用炭笔标注的路线。她指节上的伤口已经结了薄痂,边缘微微发红。
“上车再说,”苏停云说,“从这里到枯骨岭要两天,中间没有歇脚的地方。”
顾行简翻身上了车厢,伸手拉了谢予宁一把。周既明踩住车辕的横杠跳上去,整个车厢跟着晃了一下,车篷上的哑铃轻轻碰了一下木梁,发出一声干涩的磕响。
苏停云扬了扬缰绳,马匹迈开步子,车轮碾过官道上的碎石,发出持续的沙沙声。
马车拐过一道弯之后,城门已经看不清了。官道两边是**的野地,枯黄的草茎被风吹得贴伏在地面上,草根处露出干裂的泥土裂缝。
车厢里没人说话。周既明靠在车篷柱上,手里又摸出了那枚铜钱,在指间翻来覆去地转。谢予宁把布袋抱在膝盖上,手指隔着布摸笔记的封面。顾行简半闭着眼睛,手放在怀里那枚符牌的位置上,指腹在铜面上轻轻地来回蹭着。
苏停云的背影隔着车篷的缝隙看过去很稳。她腰背挺直,缰绳在手里握得松紧适中,马匹在她的控制下走得又稳又快。
风从官道前方灌进来,吹动车篷布幔的边缘,布边打在木梁上,啪嗒啪嗒地响。远处的地平线上,一片灰黑色的山脊轮廓渐渐清晰起来,像是从地面翻起来的一道骨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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