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赵恪抱着账册回到破庙时,天已经黑透了。
月亮被云层遮了大半,只有一点碎光漏下来,照着庙门口的石阶上那摊黑乎乎的东西。他起初以为是水渍,走近了才看清——是血,从门缝底下渗出来的,顺着石板的裂纹淌成几道细线,在低洼处汇成一小滩。
他脚步顿住,手指收紧,账册的纸页边角被攥出几道褶。
门没关严,里面传来低低的哼唱声,调子断断续续的,像是有人在唱一首走调的童谣。
赵恪推开门。
破庙里点着一根蜡烛,烛火被从门缝灌进来的风吹得东倒西歪。王伯靠在香案腿上坐着,两条腿伸直了摊在地上,身上那件破棉袄被撕开好几道口子,棉花翻出来,沾着泥和血。他的脸肿了一半,左眼眶青紫,嘴角裂开一道口子,血痂糊在胡茬上,被烛光照得发亮。
最显眼的是他的左手——五指张开撑在地上,小指的位置空了一个缺口,断口处的血还在往外涌,顺着掌心的纹路淌到手腕上,又从手腕滴进地上的灰里。
王伯看见赵恪进门,咧嘴笑了一下,露出被血染红的牙齿。他笑着笑着,喉咙里发出几声浑浊的呼噜声,像笑又像哭。
赵恪把账册放在香案上,蹲下来看王伯的手。“谁打的?”
王伯没回答,只是用右手从怀里掏出一块布,布被揉得皱巴巴的,上面沾着血迹。他哆哆嗦嗦地打开布,里面包着一截断指——左手小指,指甲裂了一半,指节上还能看到一圈被绳子勒过的勒痕。
他把断指塞进赵恪手里。
“西域。”王伯的声音沙哑,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往西走,别回头。”
赵恪低头看着掌心的断指,指节冰凉,血已经半凝了。他握着那截手指,指节硌在掌心里,像是握着一块碎瓷片。
“我问你谁打的。”
王伯不说话了,偏过头去盯着墙角的蛛网,又开始哼那首不成调的童谣。他的右手无意识地在地上划拉,画了几个圈,又用袖子抹掉。
赵恪站起来,走到庙门口朝外看了一眼。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风卷着几片枯叶从墙根底下刮过去。他回到王伯身边,把断指放进自己袖口里,从王伯棉袄的破洞里扯出一团棉花,按在王伯左手断口上止血。
王伯被他按得哆嗦了一下,但没喊疼。
棉花很快就被血浸透了,赵恪又扯了一团按上去。他的动作很快,但很稳,手指压在棉花上的力道均匀,不轻不重。
“你身上的伤有多少处?”赵恪问。
王伯没吭声。
“肋骨断了几根?”
王伯还是没吭声,只是盯着蜡烛看,眼珠子一动不动,像是蜡烛上有什么东西把他吸住了。
赵恪不再问了。他把棉花按住之后,在王伯身上扫了一遍——左肩的衣服有个破口,里面能看到一道青紫色的淤痕;右边肋下的棉袄鼓起一块,是被打肿的肌肉把衣服撑起来的;左腿裤管上有个脚印,鞋底的泥印子清晰可见,是官靴的底纹。
锦衣卫。
赵恪认出了那个鞋印,他的手指在棉花上停了一瞬,然后又继续按着。
王伯忽然伸出右手,抓住了赵恪的手腕。他的手劲很大,五指箍在赵恪的腕骨上,指甲陷进肉里。赵恪抬起头,看见王伯的脸变了——刚才那种疯癫痴傻的表情彻底消失了,眼睛里透出一股清亮的光,像是蒙在镜子上的一层灰被一把擦掉了。
“你不该回来。”王伯的声音很低,但字句清晰,不再是之前那种含混的调子,“锦衣卫的百户咬定了我,说我私藏**钦犯。他们查了三天,今天下午动的手。”
赵恪没说话,也没挣脱。
王伯松开他的手腕,把手伸进上衣领口,从贴肉的部位掏出一根红绳,绳子上拴着一把金锁。金锁不大,比拇指指甲盖大不了多少,表面磨得发亮,边角被磨圆了,看得出是贴身戴了很多年的东西。锁面上刻着一个字——恪。
赵恪盯着那个字看了几息,没接。
“当年先帝把你交给我,我才三十一。”王伯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御前侍卫一共十六人,先帝点了十二个护送你和掌印太监出宫。我们分四路走,你和李德安一路,夹在粮车里出的玄武门。我走的是西门,带着十二个死士当靶子,把追兵引到西山上。”
他停了一下,用手指抹了一把嘴角的血痂。“十二个人全死了,我跳了崖,挂在半山腰的松树上,捡了一条命。脸摔烂了半张,嗓子也坏了,养了大半年才能说话。回来后我找不到你,又不敢四处打听,就在京城郊外这座破庙里住下来,装疯卖傻。”
赵恪握着那把金锁,锁面被王伯的体温焐得温热。他把锁翻过来,背面刻着四个小字——万寿无疆,笔迹端正,是先帝的御笔。
“你装疯了二十年。”赵恪说。
“二十一年。”王伯纠正他,“今天是第二十一年零三个月。你被送出来的时候才八个月大,连眼睛都没睁开过,裹在一床蓝绸被子里,被子上绣着一条五爪金龙,角上用金线绣了个恪字。”
他笑了,笑得嘴角的血痂又裂开,渗出一丝新鲜的血。“我缝了个布兜把你绑在胸口上,蹲在破庙里对着你发了一天呆,不知道该拿你怎么办。”
赵恪把金锁握在手心里,锁面的棱角硌着掌纹。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很轻,但不止一个人。赵恪侧耳听了一下——至少六个,脚步整齐,是受过训练的人踩出来的步子。脚步声在庙门口停住,有人低声说了句什么,然后是一阵刀鞘磕碰铁甲的声响。
“锦衣卫。”赵恪说。
王伯没回答,他撑着香案腿站起来,右腿使不上力,整个人往左边歪了一下,赵恪伸手扶住他的胳膊,被他甩开了。
“后面有暗道。”王伯指了指香案后面那块地砖,“掀开砖,底下有条沟,通到庙后面的枯井里。从枯井出去往南走两里,有个骡马市,五更开市。你混在骡马贩子里出城。”
赵恪站着没动。
王伯回过头来看他,眼睛里的光又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清醒的神色,而是一种更旧更深的东西,像是陈年的刀疤,长好了但颜色永远褪不掉。
“你走不走?”他问。
赵恪把金锁戴到脖子上,塞进衣服领口里,然后把香案上的账册拿起来,夹在腋下。
王伯看着他的动作,忽然笑了,笑得很短,只有一声。“你和你爹一样,知道什么时候该走,什么时候该留。”
他转身走到庙门口,伸手把门拉开一条缝。外面站着六个穿飞鱼服的锦衣卫,领头的是个百户,腰里别着一把雁翎刀,刀柄上的红绸子被风吹得飘飘荡荡。
百户看见开门的是王伯,笑了一声。“老东西还没死?命够硬的。”
王伯没搭理他,回头看了赵恪一眼。他没有大声喊,而是用一种很轻的、像是说梦话的语气吐出了几个字。那几个字赵恪听得清清楚楚——是西域边境的土话,意思是“金锁在后,遗诏在西”。
赵恪的脚步顿了一下。
这是密语。二十年前的御前侍卫用的通讯密语,他会,因为在现代他研究过明代情报系统,破译过这种密语的编码规则。
王伯会的。
王伯一直都会。
王伯把门彻底拉开,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他冲出去,双手抱住百户的腿,嘴里哇哇乱叫,又恢复了那副疯癫的样子。其余锦衣卫愣了一下,然后纷纷拔出腰刀去踢他。王伯在地上翻滚,死抱着百户不放,百户一刀鞘砸在他后脑勺上,血顺着他的脖子流下来,洇进棉袄领子里。
赵恪蹲下,掀开香案后面的地砖。砖下面是一条窄沟,黑漆漆的,伸手一探,能摸到底下的干泥巴和几根树根。他把账册塞进怀里,缩身钻进**,刚爬了两步,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巨响。
是王伯点燃了草房。
火从香案那边烧起来,干草和破布沾了火就着,火舌顺着房梁往上舔,很快就把半边屋顶吞没了。浓烟卷进来,赵恪回头看——王伯从地上爬起来,用肩膀顶住门板,把门口堵死了。外面锦衣卫在撞门,王伯靠在门板上,棉袄已经开始冒烟,火苗从他后背爬到肩膀上。他的脸被火光映得通红,表情却出奇地平静。
他张开嘴,喊了一声。
“小九——”
那是赵恪的乳名。先帝还在的时候,每次抱着他喊的都是这个名字。先帝死后,这个世上再也没有人叫过。二十一年后,在一个着火的破庙门口,一个毁容的老御前侍卫用最后的力气把这个名字喊了出来。
赵恪钻进地道,头也不回地往前爬。身后是木梁断裂的咔嚓声和火焰吞噬一切的呼啸,还有那些喊杀声和脚步踩在碎瓦上的声响。地道又窄又低,他只能靠胳膊肘撑地往前蹭,手肘磨破了皮,衣服被沙石刮得沙沙响。灰尘呛进喉咙里,他咽了一口唾沫,把咳嗽压了下去。
爬了大约半炷香的工夫,头撞到了一面木板墙。他伸手推开木板,外面是一口枯井,井壁上长满了青苔,头顶能看见一圈圆形的天光。他踩着井壁上的凹槽往上爬,爬到井口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破庙方向的天边亮着一片红光,火势已经烧大了,浓烟升上去,在夜空中铺成一条灰黑色的带子。
赵恪把账册从怀里掏出来,展开看了一眼。第一页上写着“庚申年西域军粮调拨实录”几个字,墨迹被汗洇花了,但还能辨认。他把账册重新收好,扣好领口的扣子,朝着南边的骡马市走去。
五更还没到,街面上黑漆漆的,只有远处几声狗叫。
他走出一段路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攥着金锁的手——掌心被锁面的棱角压出一道深深的红印子,汗水浸进去,有点疼。
他没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