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末世降临第二天,凌晨四点,林柚骤然清醒。
吵醒她的并非异响,是一种极致死寂。仿佛全世界都被厚重棉絮裹死,连自己的呼吸声都被无限放大,清晰得刺耳。她仰面躺在床上,目光死死钉在天花板一道细长裂痕上,从前两年住在这里,她竟从未留意过这道痕迹,此刻却清晰得扎眼。
蜀川大学东区女生六号楼是前两年刚翻新过的宿舍楼,标准四人寝,**下桌的配置,铁质床架刷着浅蓝色的漆。窗户朝南,平时林柚最喜欢在起床之后拉开窗帘让阳光铺满整张桌子,但现在那块窗帘从昨天傍晚就没有拉开过,紧紧合着,把外面的世界拦在布料后面。
她侧过头看了一眼斜对角下铺的位置——周小萌蜷在被子里,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小片额头和一缕乱糟糟的头发。她整个人缩成了一团,像一只受惊的蜗牛把身体全部收进了壳里。借着窗帘缝隙漏进来的微光,林柚能看见她枕头上洇湿了一小片,是眼泪干涸之后留下的印痕。
周小萌是宿舍年纪最小的,刚满十九,身高不足一米六,骨架纤细单薄,仿佛稍一用力便能折碎。她素来怯懦,说话细若蚊蚋,课堂永远占着第一排,却从不敢举手发言;小组讨论众人争执不休,她憋半天也只挤出一句怯生生的“我觉得……也行”。上学期深夜点外卖,外卖员急促的敲门声都能把她吓得蜷缩在床上十分钟,最后还是性子爽朗的张倩下楼取的餐。
就是这样一个女生。而现在窗外是丧尸,楼下有丧尸,不知道走廊里有没有丧尸。林柚想,如果周小萌现在想哭,那也正常。
斜对面上铺是张倩。张倩是个北方姑娘,身高将近一米七,短发齐耳,平时说话中气十足,胳膊上有一小块因为常年打排球留下的肌肉线条。她此刻是醒着的,半靠在床头戴着耳机,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照亮了她紧抿的嘴角和微微皱起的眉头。林柚知道她在看什么——大概和她昨天夜里翻来覆去刷的东西差不多:社交媒体上断断续续的求救帖、已经不再更新的好友动态、越来越少在线的头像。
下铺正对的是苏念。苏念是四个人里最沉稳的一个,学临床医学的,今年大二,平时话不多但每句话都落在点子上。她此刻正坐在床沿,面前的小桌上摊着一本《病理学》,手里捏着一支笔,笔尖悬在书页上方却迟迟没有落下,只是垂着眼睛盯着某一行的文字发呆。呼吸很平很慢,但林柚注意到她握笔的指节是泛白的。认识她快两年了,林柚知道她紧张的时候反而会翻书,好像那些解剖图和病理机制能给脑子提供一种秩序感。
林柚没有出声。她只是安静地躺了一会儿,等胸腔里那阵因为骤然清醒而加速的心跳慢慢平复,然后扶着床架坐起来,赤脚踩着冰凉的梯子一格一格下到地面。拖鞋被她睡前踢到了桌子底下,她也懒得弯腰去够,就这么光着脚走到窗边。
她没有掀开窗帘,把耳朵贴在那层遮光布上听了一会儿。外面有什么——很远的、隐约的、含混的嘶吼声,像风声里掺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还有别的,偶尔一声短促的撞击,像是什么金属物件被推倒了,之后是长久的寂静。
她后退了半步,才转过身来。下铺的苏念已经抬起了头。
“醒了?”苏念的声音压得很低,嘴唇几乎没怎么动。
“醒了。”林柚也压低声音回了一句,走到宿舍角落的直饮水机前接了一杯水。蜀川大学条件好,东区的宿舍楼统一装了过滤直饮系统,直接从自来水管取水过三道滤芯,出水带着一股干净的清冽感,比瓶装水还好喝。她端着杯子喝了两口,凉的,水流过食道的时候让她整个人清醒了些。
手机在桌面上亮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是张倩从上面递下来的手机屏幕——她摘了一只耳机,把手机朝下悬在半空中给林柚看:“你翻翻热搜榜。”
林柚接过来,主页加载了很久,转圈转了快半分钟才出来。热搜榜只剩三条了。前两条点进去是空白页,弹出提示“内容不存在”。只有第三条还残留着一行字,是应急广播的自动推送:“请市民留在室内,等待救援。”连发布时间戳都没有了,评论区关闭,转**能失效。
林柚把手机递还给张倩,回到自己桌边坐下。她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信号格只剩两格,微讯的置顶对话框里,无修的名字后面干干净净的,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昨天下午他发的:“我还有东西。你先顾好自己。”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扣在桌上。
“外面怎么样了?”苏念问,目光从病理学书上抬起来。她那张瘦长的脸上带着熬夜特有的苍白,颧骨的轮廓比平时更明显一些,眼下的青色浅浅地铺了一片。
“还是那个声音。”林柚说,“不像靠近了,也不像远了。”
“小萌怎么样了?”张倩从上面探下头来,目光往斜下铺的方向扫了一眼。
周小萌在被子里动了动,翻了个身,脸从被子边缘露了出来。眼睛是肿的,鼻头泛着不正常的红,嘴唇干得起了一小片皮。她张了张嘴,嗓子哑得像是被砂纸打磨过:“外面……还有那些东西吗?”
“有。”林柚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稳,周小萌的眼圈又红了一瞬,但她忍住了没哭。睫毛颤了几下,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半张脸,只留一双湿漉漉的眼睛露在外面。那双眼睛里**的东西让林柚心里揪了一下——不是恐惧,恐惧她见过太多了,周小萌眼里的那种东西更像是一种已经接受了坏结果的认命,像一只小动物知道自己跑不过猎食者,索性趴在地上不动了。
苏念站起来走过去,在周小萌床沿坐下,手伸进被子里捏了捏她的手指。“我们在呢,”苏念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很稳,“四个人都在呢。别怕。”
周小萌从被子里伸出几根细瘦的手指攥住苏念的指节,很小幅度地点了点头。
林柚把目光收回来,重新拿起手机。窗外的天在慢慢变亮,窗帘缝隙里的光线从深灰变成浅灰,然后掺进了一点淡金色。光带缓慢地爬过地板上的瓷砖缝,爬上桌腿,最后落在她的手机屏幕上。
她给无修发了条消息:“你醒了吗?”
发送键按下去之后,消息旁边出现了那个一直转圈的灰色小图标。她盯着它转了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久到她几乎以为信号彻底断了,那个图标才终于变成了一个对勾——发送成功。但下方没有“已读”二字,只有一个孤零零的“送达”。
她又发了一条:“我们这边四个人都还在。宿舍楼里暂时安全。你那边呢?”
这条转圈的时间更长。林柚把手机放在窗口边缘,让它在那个信号最好的位置待着,然后退回桌前坐下。她给几个其他同学的账号发了消息,但她发出去的私聊消息全部石沉大海,转圈、转圈、然后弹出一个红色的感叹号。
她翻了翻朋友圈,最新的一条更新停在昨天傍晚。一条来自隔壁宿舍的女生,照片拍的是窗帘缝隙外面模糊的街道,配文只有两个字:“救命。”底下没有人点赞,也没有人评论。
林柚关掉朋友圈,把手机屏幕朝下放在桌上。
这个动作让她的指尖蹭到了手机壳背面贴的那张透明贴纸——是她去年秋天在银杏大道上拍的照片,洗出来贴上去的。金色的银杏叶铺满了整条路,阳光从叶隙间筛下来,远处有个模糊的背影正骑着自行车穿过光斑。
酸涩感猛地攥紧她的喉咙,眼眶瞬间发烫。可余光扫过另外三人:苏念机械地翻着病理课本,张倩戴着耳机僵坐不动,周小萌整个人埋在被褥里无声蜷缩。此刻没人落泪,她也不能先垮下来。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无修回了两个字:“醒了。”
然后又过来一条:“我也还好。但是现在信号变得很差了,消息不一定能收到。”
林柚盯着那个“我也还好”看了很久。她想问更多,想说很多话,想告诉他她这边的所有人都在害怕、周小萌一直在发抖、张倩刷了一整夜的手机但什么有用信息都没刷到、苏念那本病理学翻了三遍了她一页都没记住。她把那些话连同涌到喉头的苦涩一起咽了回去,只是打字时,指尖的颤抖出卖了她的平静。但她压住了速度,一个字一个字地敲,最后只打了几个字:“你要注意安全。”
消息发出去,转圈。这次转的时间格外长,长到窗外的晨光从淡金变成了浅黄,长到她听见楼下又传来一阵细微的嘶吼声从远处掠过又远去。然后“已读”跳了出来,然后无修回了一句:“会的。你们也是,不要出声,保护好自己。”
林柚把手机放下,端起那杯直饮水又喝了一口。水依然是凉的干净的,滤芯指示灯还亮着绿色。好在现在还有电,不知道如果后面停电了,又该怎么办。
她合上嘴,把那股水咽下去,然后转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天空。今天是晴天,十月的阳光很通透,照在对面的楼面上,把那几扇紧闭的窗户都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色。
但那几扇窗户后面,她隐约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动。很轻,很规律,像有人在发抖。
她收回了目光。
……
无修放下手机,屏幕上,林柚那句“你要注意安全”的荧光正缓缓黯淡下去。
家里的物资他早就盘点过了——前两天的晚上他把所有的东西翻出来清过一遍,食物大概能撑二十天以上。自来水暂时还能用,电还有。但他知道这些能撑多久不是他说了算的,是外面的世界说了算的。
水、电还撑得住几天?每一个问号都没有答案。
他不能等到答案出来再想对策,得提前计划一下。
无修站起来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了一眼。街道上冷冷清清,几只丧尸在远处缓慢地踱步,动作迟缓而僵硬,像关节里生了锈的机器。他盯着它们看了一会儿,把窗帘合上了。
然后他回到桌前坐下来,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空白的A4纸和一支黑色水笔。他没有打开手机备忘录,他需要把东西写在看得见摸得着的地方,不需要点亮屏幕的那种。
他在这张纸上,写下“本楼其他住户:距离最近,风险最低。优先。”
他又在“本楼其他住户”下面画了道横线,打了一个圈。这是他唯一能在短期内实现的目标。这栋楼一共六层,每层四户,除去他自己这间,还剩二十三户。只要这二十三户里有任何一家囤了物资的话,他就有了缓冲。
他把纸翻到背面,写下第二行字:“后天,开始搜索本楼。”
然后他停下来,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他需要把路线捋清楚,把可能遇到的每一种情况都想一遍,然后**天一到就开始动。
他拿笔在纸上列了一串要注意的点——
“先敲隔壁的门。无人应答再试着撬锁。”
“进门后看地面、闻空气、听动静。三项确认安全再进入。”
“食物和药品。单次负重不超过五公斤。”
“遇活人——保持距离,确认对方状态,说明自己的来意。如对方有敌意或攻击倾向,先撤。”
“遇丧尸——不缠斗。声音会吸引更多。”
写完这些之后他把笔放下,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字迹清瘦工整,每一行都落得很实,像是在纸上刻字。他伸手按了按那张纸的边缘,指尖触到纸张微糙的纹理,然后他把纸对折了两下,压在枕头底下——和之前那份物资记录本并排放着。
做完这些之后他退回到床沿坐下。
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照在桌面上那支笔上,笔杆泛着一层温润的光。他伸手摸了摸那道光线,指尖是暖的。外面还在乱,世界还在垮,但至少这一小片阳光和之前没什么不同。
他躺下来,闭上眼睛。那阵颅骨深处的脉动还在跳,和前两天一样缓慢、规律,不打扰他,但也从不消失。他听着自己的呼吸声,听着远处偶尔飘进来的嘶吼声,慢慢地把自己沉进了睡眠的边缘。
第三天清晨无修醒得比平时早。
天还没完全亮透,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光还是那种灰蒙蒙的淡色,没有掺金色。他坐起来喝了一口水——从矿泉水桶里倒的凉白开,小半杯,分了三口咽下去。然后他站起来去厕所,回来的时候路过厨房水槽,顺手拧开水龙头想洗把脸。
水是凉的,透明的,从龙头口涌出来的水流干净利落,撞击在水池底部的时候溅起细小的水花。一切和他过去两年每天早上的画面一模一样。他弯腰伸手去接水——
然后他看见了那行字。
水源状态:已污染。含活性病毒颗粒。煮沸不可完全灭活,浓度已超出饮用安全阈值。不可饮用。
这个标签,昨天还没有的……
无修的手停在水流下方,水哗哗地冲刷着他的掌心,溅起的水珠打湿了他的袖口。他低头盯着那束水,盯着它从指缝间漏下去,流进下水道口。水清澈,透明,没有变色,没有异味,和昨天没有任何肉眼可见的区别。
他收回手关上了水龙头。然后他又拧开,重新接了小半杯,端到窗前就着晨光仔细地看——依然清澈,依然干净,阳光穿过杯壁的时候那束水折射出正常的无色光泽。他把杯子凑近鼻子闻了闻,铁腥味,和平时一样的老管道味道,没有任何异常。
但“观相知微”告诉他不能喝了。
无修把水倒进水池里,杯壁在瓷砖上磕出了一声很轻的脆响。他站了几秒,那行字还浮在他视野里,像烙在视网膜上的一个印记。他转身走回床边拿起手机。
信号格只剩一格,灰扑扑地亮着。他给林柚打字:“自来水彻底不能喝了,烧开也不行。病毒是过滤不掉的。如果你们还在用宿舍的直饮水机的话,一定要立即停止使用。从现在开始只喝瓶装矿泉水,都别再去碰直饮水。”
消息转圈。他盯着那个灰色的图标转了将近一刻钟,手机屏幕都暗下去了一次他重新点亮它,终于那个对勾跳了出来——送达。至于“已读”什么时候会亮起,他不知道,他控制不了。他只能等。
他把手机面朝上放在桌上,然后回到厨房水槽边站了一会儿。那些储备水还静静地躺在阴凉角落里的容器中,两个矿泉水桶、一个洗菜盆、三个杯子。他蹲下来把盖子揭开检查了一遍。
好在水都干净,和昨天一样,还没有被污染。在“观相知微”识别下,标签是水源状态:无污染。建议煮沸后饮用。
他蹲在那里看着那几个容器,在心里重新算了一遍。十二升,每天喝最少的量——一升出头,勉强维持正常生理功能——可以撑大概十天。但那是极限,到了第十天他会虚脱到走不动路。真正安全的时间窗口,比他之前预估的时间更短。
他站起来,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走到桌边坐下,把枕头底下那张A4纸抽出来展开,重新看了一遍昨天列的条目。
家里有一个废弃的单人床板,从上面拆下来一根金属床架腿,大约半米长,铁的,握在手里沉甸甸的,比那把钝口菜刀趁手得多,在手心翻转了两圈,掂了掂重量。然后他把背包从床脚拎上来,至于家里那把菜刀,则是被他别在腰后,作为备用。
然后他回到桌前坐下,把手机拿起来看了一眼。微讯里林柚那条消息的“已读”还没有亮,信号格依然只有一格,对话框安安静静的。他把手机放在桌上能够到的位置,面朝上放着,这样如果消息来了他第一时间就能看到。
窗外的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涌进来,把他面前那支笔的笔杆照出了一小截金色的亮斑。他把手覆在那道亮斑上,掌心被照得微微发暖。
明天。
明天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