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宁夜。”他道,“你以为自己在查账。”
“其实你只是碰见了几笔烂尾货,便以为能把一整本旧账翻出来。”
“断岳宗这么大,灯律堂管灯、管册、也管规矩。规矩里最忌的,不是脏,是不知分寸。”
这话已经近乎挑明。
宁夜却反而更稳了。
因为对方越是讲规矩,就越证明他不干净。真干净的人,不会在一个送册杂役面前,一句句提醒“分寸”。能叫霍百川用这种口气说话,只能说明他踩到的地方,已经离灯律堂不远了。
“分寸我懂。”宁夜道,“灯库里什么该翻,骨廊里什么该闭眼,我都在学。”
“可有些账,不是我想看,是它自己往外冒。”
霍百川没立刻回。
他起身绕过长案,从旁边架上抽下一本更旧的薄册,摊开在宁夜面前。上头记的是三年前一笔小小的灯油耗损,数目平得很,连一枚骨钱的出入都对得严丝合缝。
“你看。”霍百川用指节点了点册页,“账好不好,看的不是谁猜得多。看的是真摆出来的时候,有没有破绽。”
“你若只会顺着灰往里掏,掏到最后,掏出来的未必是真东西,也可能是别人故意给你的碎骨头。”
宁夜听懂了。
这是提醒,也是试探。
霍百川在试他,到底是只摸到几笔零碎旧痕,还是已经顺着这些零碎,敢反着怀疑灯律堂自己。
宁夜眼皮都没抬。
“那就看谁给的骨头更硬。”
霍百川盯了他片刻,忽然又笑了。
笑意回来得很快,像刚才那点冷气从没露过。
“你这张嘴,比许观海那条断臂值钱。”
他说完这句,起身走到后头架子边,从一摞签册里抽出一张小签。签不新,边角却很整,显然没经过太多人手。
“药堂北库缺两日抄签手,你去。”
“北库的账多,手也杂。你不是喜欢看么,看去。”
宁夜接过那张小签,低头一瞥,上头果然是北库临时抄签的印记。
这不是赏。
是更深一层的试。
给你一点口子,看你往里钻多深,也看你会不会把自己先钻死。
“多谢霍执事。”
霍百川摆了下手,像只是顺手给了个无关紧要的小差。
“去前先记住,抄的是账,不是命。”
“北库里缺的,是会写字的手。不是会拿刀的手。”
宁夜没应,也没反驳,只把签收了。
他转身要走时,霍百川又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补了一句。
“对了。”
“药堂行走苏明璃,和你走得太近了些。”
“她懂规矩,你最好也学得快点。”
宁夜脚步没停。
可他知道,这句话也是刀。
霍百川不是不知道他们在碰线。
他只是在等。
等宁夜到底能不能在这层体面皮底下,先把自己憋死。也等苏明璃会不会因为宁夜,自己先露出不该露的东西。
走出灯律堂时,外头天光白得厉害。
石阶下有人搬灯油,有人抱账册,人人都低着头走路,像这地方从来只有规矩,没有灰。宁夜站在石阶上,把手里那张北库抄签的小签又看了一遍,才慢慢收进袖里。
他今天这一趟进门,没把人狠狠干出来。
霍百川没认,也没否。
可越是不撕破,越说明这人后头藏的,不是一两笔小账。
宁夜站了片刻,才顺着石阶往下走。走到一半,他余光瞥见廊角有个灰衣杂役低头挪过去,步子不快,袖口却藏得很紧。
他没追。
也没回头看第二眼。
因为到这一步,很多事已经不必靠追才能确认。
灯律堂这块门匾底下,装干净的那个人,就是霍百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