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他这条烂命,大概是真的保住了。

铁甲方阵正中央,一匹黑马缓缓踏出。

马上的少年一身玄色常服,十五六岁的年纪,脸上还带着未褪的青涩。

可那双眼睛,冷得像淬了冰。

是太子。

朱慈烺。

他不仅送来了粮,送来了银子,送来了援军。

他自己,亲自来了。

关门缓缓打开。

孙传庭站在门后,看着太子一步步走过来。

他张了张嘴。

想喊“殿下”,想报军情,想说“臣幸不辱命”。

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死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打了半辈子仗。

跟**要了十几年粮。

他得到的,永远是催战的圣旨,是猜忌的**,是诏狱的冷墙,是一句轻飘飘的“卿当为朕分忧”。

打赢了,没赏,反倒要防着“养寇自重”的罪名。

打输了,砍头,抄家,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

从来没有人问过他累不累。

从来没有人先给他送粮、再给他派兵、最后亲自赶到前线兜底。

从来没有人,把他孙传庭当人看,而不是一只用来平叛的狗。

五十多年的人生,刀山火海闯过来,诏狱大牢熬过来。

他以为自己早就心硬如铁了。

可这一刻,膝盖一软。

“噗通”一声,单膝重重砸在了地上。

不是按礼仪跪的。

是腿自己撑不住了,垮了。

这双腿,在城楼上站了小半个月。

从日出站到日落。

撑住了饥饿,撑住了疲惫,撑住了六十万大军的**。

可这一刻,撑不住了。

“臣孙传庭……参见太子殿下。”

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

说这几个字的时候,眼眶里发烫。

他死死咬着后槽牙,把那点湿意硬生生憋了回去。

这一跪,跪的不是君臣名分。

是知遇之恩。

是他等了半辈子,终于等来一个能让他放手打仗的主子。

朱慈烺翻身下马,快步上前,双手托住他的胳膊。

指尖触到的地方,铠甲又旧又硬,硌得慌。

他看着孙传庭的脸——

颧骨高高凸着,眼窝深得像两个坑,胡子花白打结,肩上的甲片掉了两块,用麻绳胡乱捆着。

风尘仆仆,像一棵被风干了的老树。

朱慈烺顿了顿,只说了四个字:

“孙督师,辛苦了。”

就七个字。

轻得像一阵风。

却撞得孙传庭胸口猛地一缩。

刚才憋回去的热意,瞬间又涌了上来,堵得鼻子发酸。

他想说“臣愧对殿下信任”,想说“臣差一点就守不住了”,想说“臣以为这辈子都等不到这一天”。

可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只能重重地点头,手死死攥着太子的手臂,指节白得像雪。

朱慈烺没抽回手。

任由他攥着,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你守住了潼关,就是首功。

接下来的事,交给孤。”

城墙上,老张头还直勾勾地看着城下。

胳膊上的绷带渗着血,是昨天砍闯军时挨的一刀。

昨天他还在想,今天大概就要战死在这了。

死了也没人收尸,扔在城墙根喂野狗。

现在太子来了。

带着粮,带着银子,带着一群像杀神一样的重甲兵。

亲自来了。

鼻子忽然一酸。

眼泪毫无预兆就掉了下来。

不是难过。

是高兴。

是委屈。

是憋了几个月的绝望,一下子泄了闸。

他抹了一把脸,把眼泪鼻涕蹭得满脸都是。

弯腰捡起地上的长矛,用矛杆狠狠砸着垛口,扯着破锣嗓子喊:

“太子殿下万岁!”

喊着喊着,自己先笑了。

笑得满脸皱纹都挤在了一起,像个傻小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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