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刘季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分得意，也有几分不以为意。他从小到大听过无数鬼话：刘媪梦龙、屋顶红光、东南天子气，这些鬼话有的把他捧上天，有的把他踩进泥里，他早就习惯了。但他还是笑着听完了吕公的话，然后说了一句：“吕公过奖了。我一个泗水亭长，连万钱都拿不出来，哪来的人主之相。”
“我不问你要万钱。”吕公摆了摆手，语气忽然变得郑重起来，“我问你另一件事。”
“什么事？”
“你娶妻了吗？”
“尚未。”刘季放下茶杯，“不过——”
刘季顿了顿。他本来想说“不过我有一个儿子”。那个叫刘肥的儿子，生母姓曹，是丰邑人氏，没有名分。这件事在沛县不是什么秘密，萧何知道，曹参知道，夏侯婴也知道。他觉得应该先说清楚。如果吕公要跟他谈什么婚事，他不想瞒着。
但他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吕公已经问起了另一件事。
“刘亭长是丰邑人？”
“是。”
“祖上一直在丰邑？”
“不是。”刘季摇了摇头，“听我阿翁说，祖上是从魏国那边迁过来的。安邑刘氏，后来流落到了丰邑。”
吕公端茶的手停了一下。那一下很短。但刘季注意到了。他不懂相面，但他懂人。他看见吕公放下茶杯的时候，手指在杯沿上多停了那么一瞬。然后吕公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安邑。那是魏国故都。”
“吕公是单父人？”
“是。单父也是魏地。”
两个人都沉默了片刻。书房里只有油灯偶尔炸出灯花的细响。
没有认亲，没有叙旧，没有“原来你我祖上竟是同乡”的煽情。两个家族在魏国故地上各自生活了数代，一个在南边，一个在北边，从未有过交集。可他们都经历了同样的事，秦军打过来，魏国没了，故土变成了秦国的郡县，他们变成了秦国的子民。
吕公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他放下茶杯的时候，心里想的是：这个人的祖上也是从那边过来的。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觉得眼前这个人，好像没有那么陌生了。
刘季不知道吕公在想什么。他注意到了吕公神态的变化，不是热切，不是郑重，而是放松了。像是在跟一个不需要过多解释的人说话。
然后吕公站了起来，走到刘季面前，正了正衣襟，说了一句让刘季彻底愣住的话。
“我有一次女，名雉，年方十七，尚未许人。如果你不嫌弃，我想把她许配给你。”
刘季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他这辈子说过无数的漂亮话、大话、空话，此刻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是来混酒喝的。顶多是想在单父来的大户面前露个脸，给自己攒一条人脉。他没想到吕公会给他一个女儿。沛县县令曾替自己的儿子向吕公提过亲，被吕公婉拒了。现在吕公要把这个连县令儿子都娶不到的女儿，嫁给他这个空手贺万钱的泗水亭长。
“吕公，”刘季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我——”
“我知道你没有万钱。”吕公打断了他，语气平静，“我不缺钱。我看的不是你的钱。”
“那你看的是什么？”
“你。”
吕公只说了这一个字，然后重新坐下，端起茶杯，像是已经把事情定下来了。
刘季从吕宅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黑透了。
巷子里只有几盏门檐下的灯笼，光线昏暗。他走到巷口，忽然发现墙边靠着一个人。那人直起身子，朝他走过来，袖口在夜风里微微飘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