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周六上午九点半，程予安本来只想问乔安一个问题。
“什么样的直播间，你会愿意多待十分钟？”
乔安刚把豆浆喝到嘴里，门被叶晴推开了。
“问人是吧？我给你叫了几个。”
她身后跟着老张、李奶奶和刚下夜班的赵师傅。老张手里还拎着两套煎饼，李奶奶坚持抱着自己的保温杯，赵师傅眼皮都快睁不开，胸前那件棕色夹克沾着一层冬夜的灰。
程予安看着瞬间塞满的客厅：“叶姐，我问的是乔安。”
“她一个人能代表八十多岁的、卖早点的和开夜车的？”叶晴把人往里让，“问都问了，多问几个又不收费。”
阿凯恰好在这时候抱着笔记本和一团线进门。他昨晚又加班到两点，眼下乌青，头发却抓得根根竖起，一副身体快散架、精神还想凑热闹的样子。
“你们不是做东西吗？”他艰难地从人缝里钻进来，“怎么像社区反诈宣传？”
“你来得正好，记一下。”叶晴把一只橘子塞给他。
十分钟后，302彻底失控。
老张说自己只想每天发一句几点出摊，李奶奶问能不能听戏，赵师傅想下夜班以后有人说两句话，叶晴坚持头像必须好看，最好还能给周峥从工地上发视频。周峥真被她拨了过来，手机搁在果盘旁，屏幕里的男人端着盒饭听了三分钟，终于开口：“你们这是开会还是赶集？”
“赶集还能买菜。”阿凯坐在茶几前，膝盖顶着老张的保温壶，“这儿只能收获意见。”
乔安抱着胳膊靠在主卧门边，看他们各说各的，最初还忍着。李奶奶问到第三次“黄梅戏算不算直播”时，她把杯子往桌上一放。
“停。”
客厅真停了。
她今天穿着奶白色高领毛衣，牛仔裤贴着腿，长发在脑后松松扎了一下。往那儿一站，没提高声音，也比一屋子人显眼。
“你们谁都别替别人说。”她指了指老张，“你想让人知道几点有煎饼；李奶奶想听戏；赵师傅只想夜里有人回一句。叶姐——”
“我想热闹。”
“你最容易。”乔安点头，“你自己就够热闹。”
一屋子人都笑了。叶晴笑得最大声：“这话我认。”
程予安也在笑。他看着乔安把乱成线团的话一下理出头绪，突然想起雨里她坐在沙发上说“我愿意替那个圆点试一次”的样子。她不需要他给一个答案。她自己就知道，什么会让人留下。
他正要问，乔安已经看向他。
“我不想看谁送了多少钱，也不想知道今天排第几。”她说，“我只想知道，谁在听。”
阿凯手里的橘子停在半空。
程予安低头，在硬面笔记本的圆点旁写下四个字。
谁在听。
“那不就得了。”老张起身拍拍裤子，“你们慢慢做，我的面糊还醒着。”
李奶奶不肯走，问她的戏到底算不算。乔安说算，只要她愿意唱，念菜谱都算。赵师傅已经靠着沙发打起了盹，叶晴拿了条毯子给他盖上，嘴上嫌弃“这人到谁家都能睡”，动作倒放得很轻。
人散到只剩核心三个人时，客厅像刚打完一场仗。橘子皮、豆浆杯、线材和老张掉下的一小截香菜占满茶几。
阿凯捏着鼻梁：“方向有了。现在谁来把你那几根歪线变**能看的？”
叶晴从门外探进头：“我认识一个设计师。脾气不好，眼光好。现在就有空。”
“叶姐，你是不是一直没走？”
“我等着看你们什么时候想起我。”
半小时后，程予安、乔安和阿凯站在一间旧厂房改的小工作室里。
水泥地，白墙，窗边堆着三卷**纸，靠墙两张长桌全被显示器、色卡、外卖杯和样稿占满。门口一块黑板写着今日欠款：某咖啡店第二版海报尾款，四千；下面是一行红粉笔——“再改成高端大气，直接拉黑。”
唐小棠盘腿坐在转椅上，二十五六岁，短发，黑框眼镜推到头顶。她刚被客户折腾完，火气全在鼠标上。
“谁画的？”
程予安把草图放到她面前：“我。”
唐小棠看了三秒：“程序员审美，病情稳定。”
阿凯在后面笑出声。
程予安不服：“它现在只是草图。”
“草图也有求生欲。你这个没有。”
她把圆点、线条和三个临时页面挨个翻了一遍，连否三版：一个像医院挂号，一个像墓园导览，最后一个像“深夜打车时千万别点进去的链接”。
程予安靠着桌沿，挨完骂还笑：“你这么专业，尾款怎么还在黑板上挂着？”
唐小棠推了下眼镜：“因为甲方不专业，和你一样。”
话音刚落，她桌上的手机就响了。来电备注是“高端大气咖啡”。
唐小棠接起来，脸上那点笑立刻收干净。对方隔着听筒说了一大串，核心意思是海报很好，但老板**小姨觉得不够有国际感，最好把咖啡杯放大、店名加粗，再配一行英文。
“尾款先结。”唐小棠说。
对面还想讲交情，她把转椅转了半圈，盯着黑板上的四千：“第一版说要文艺，第二版说要热闹，第三版又要国际。你们一家人统一完国籍再来找我。钱不到，文件不动。”
她说完就挂。
阿凯肃然起敬：“你平时都这么跟甲方说话？”
“饿的时候不敢。”唐小棠打开外***，“今天上午刚收了另一笔，敢。”
四个人最后叫了两份炒饭和一盒炸鸡，围着矮茶几坐在地毯上吃。阿凯咬着鸡翅改页面，油手刚要碰键盘就被唐小棠拿纸巾抽了一下。乔安把唯一一块鸡腿夹给程予安，又在阿凯看过来时面不改色地解释：“他早上没吃煎饼。”
“我也没吃。”
“你吃了两个橘子。”
“橘子能算饭？”
“你再说，橘子也没有。”
程予安低头啃鸡腿，没替自己争。阿凯在对面用口型骂他没出息，他笑得更欠，顺手把乔安不爱吃的青椒拨进自己盒里。这个动作做得太自然，做完两个人都顿了一下。乔安看了他一眼，把自己剩下半盒炒饭往中间推了推：“还要吗？”
“要。”
唐小棠拿筷子敲了敲饭盒：“我这儿按小时收费。谈恋爱另开包间。”
乔安夹起一块青椒扔进她盒里：“吃你的。”
乔安笑得肩膀发颤。她俯身去看屏幕，离得近，毛衣贴着腰，发尾垂到程予安手背旁。唐小棠伸手开了一盏侧灯：“往右一点，我看光落在哪儿。”
乔安没听清，偏了偏头。
程予安的手已经落到她肩上。他掌心隔着柔软的毛衣扶住她，把人转向那盏灯：“这边。”
乔安顺着他的力道转过去，肩膀在他掌心里停了两秒。她没有退，反而往后靠了小半寸，后背几乎碰上他胸口。程予安喉咙一紧，手掌仍贴着她肩头，直到唐小棠说“可以了”，才顺着动作松开。
“你俩谁说了算？”唐小棠看着屏幕，随口问。
乔安说：“他画，我播。”
程予安接得很快：“你唱，我在。”
唐小棠抬眼，从镜片上方看了他们一眼。阿凯靠在墙边，嘴角快咧到耳根。乔安耳后有点红，却只把屏幕转向自己：“看什么？继续。”
没人解释。
唐小棠把桌边几张废色卡摊开，让乔安挑。她没问“大家喜欢什么”，只问：“你点进去的时候，最怕先看见什么？”
“人多，榜单，还有一直跳的礼物。”
“那就先拿掉。”
“也别替我写欢迎词。”乔安说，“我开口时想说什么，我自己说。”
唐小棠这回没毒舌，手指敲了敲桌面：“行。再问一句，你最想看见什么？”
乔安看向程予安。
“谁在听。”
这句话已经在302说过一次，此刻落在只有四个年轻人的工作室里，反而更清楚。唐小棠把所有花哨页面关掉，留下一块空白画布，中央放了一个小小的圆点。
“先留这个。剩下的，等它真亮过一次再长。”
“终于说了句人话。”程予安点评。
“收费的。你少得意。”
唐小棠起身去拿相机，路过程予安时看了眼他歪掉的衣领：“你这领子谁拽过？”
“红雨衣。”
“衣服还会拽人？”
乔安站到他面前：“别动。”
她伸手替他把压进卫衣里的衬衫领翻出来，指尖擦过他颈侧，又顺着领口往下理了两下。距离近到程予安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香，能看见毛衣随着呼吸轻轻起伏。她的手在他胸口停了一拍，抬眼时正撞上他盯着自己的目光。
“看什么？”她问。
“看房东提供不提供穿衣服务。”
乔安又把刚理好的领子拽歪了一边：“不提供。”
阿凯在后面笑到咳嗽。唐小棠举着相机评价：“幼稚。两个都幼稚。”
傍晚回幸福里，赵师傅已经醒了，坐在楼下和老张下棋。叶晴从四楼探出头，朝乔安晃手机。
“王老师让我带句话！图书馆有本书，你们也许用得上。”
“什么书？”乔安仰头问。
叶晴说：“《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