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寒城县衙的公堂今天没升寻常的堂鼓。
李灼被两个差役押进来的时候,堂上已经坐满了人。知县郑文槐坐在正中,官服穿得齐整,脸上的表情却透着一股不自然的紧绷。他左手边摆着一只青瓷茶杯,杯盖掀开一半,茶汤已经凉透了,上面漂着一层细碎的白沫。
堂下两侧站着几个穿短褐的矿工,个个低着头,不敢往李灼这边看。角落的木凳上坐着账房周,他今天穿了件靛蓝色直裰,袖口挽得齐整,手里捏着一把算盘,珠子拨得啪嗒啪嗒响,眼睛却没离开过指尖。
郑文槐一拍惊堂木,声音在空荡荡的公堂上撞了一下:“李灼,有人告你私通蛮族,在矿场账目上做手脚,将铁矿石暗中运往塞外。你可认罪?”
李灼站在堂下,双手被麻绳捆着,倒也没挣,只是抬头看了郑文槐一眼。他注意到郑文槐的官帽戴得有点歪,右边帽翅比左边低了一截,像是匆忙间没来得及扶正。桌上那方砚台里墨汁还是满的,笔搁在砚台上,笔尖还没干透。
“大人这顶**戴歪了。”李灼说。
郑文槐愣了一下,下意识抬手去摸帽翅,随即脸色沉了下来:“放肆!本官问你话,你答非所问,是藐视公堂吗?”
“我答不了。”李灼的语气不紧不慢,“因为我不知道告我的人是谁,证据在哪,又有谁看见了。大人让我认罪,总得先告诉我,我怎么私通的,跟谁私通的,私通了多少斤铁矿石吧?”
郑文槐噎住了。他转头看向账房周,账房周手上的算盘珠子停了一瞬,又继续拨了起来。
“带证人。”郑文槐挥了挥手。
一个矿工被推了上来,三十来岁,脸上带着煤灰印子,眼神躲闪。他结结巴巴地说:“小的、小的是矿场三班的工头……上月二十九夜里,看见李侯爷在后山跟一个蛮族人说话,那人背着个包袱,里面装的像是铁锭……”
李灼笑了:“晚上看见的?几更天?月亮亮不亮?你站了多远?那蛮族人长什么样?”
矿工张了张嘴,眼睛下意识往账房周那边瞟了一下:“大概、大概亥时……月亮挺亮的……站了十来步远……那蛮族人个子很高,穿羊皮袄子……”
“寒城后山有两条路,一条通矿场,一条通草甸。你十来步远能看清那人背的是铁锭还是干柴?”李灼往前迈了一步,麻绳绷紧,发出细微的摩擦声,“还有,上月二十九的月亮是下弦月,后半夜才升起来。亥时月亮还在地平线底下,你拿什么照亮的?”
矿工的脸一下子白了。
郑文槐脸色更难看了。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凉茶入口泛苦,他皱了皱眉,把杯子重重搁回桌上:“证人证词是否属实,本官自有判断。李灼,你身为侯爵,却私通外族,败坏**纲纪,按律当——”
“大人!”一声喊从堂外传来。
所有人都往门口看去。秋棠抱着两本厚厚的账簿跑了进来,头发被风吹得散了几缕,额头上全是汗。她身后跟着一个衙役,想拦又不敢真拦,只能虚虚地伸手挡着。
“民女秋棠,有要事禀报。”秋棠单膝跪在堂下,把账簿往地上一放,翻开第一页,手指点着其中一行字,“这是矿场近五年的出矿记录与户部登记数据的对比账。五年来,矿场实际出矿量比上报数多出三万七千二百斤,这些多出来的矿石,账目上全记成了‘损耗’,但矿场的实际损耗率从未超过一成,不可能凭空多出三万多斤差额。”
她说话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每个数字都咬得很准。账房周手上的算盘珠子啪嗒掉了一颗,滚到地上,在青砖上弹了两下,滚到了墙角。
郑文槐盯着那本账簿,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这些账目,你从何得来?”
“民女在矿场厨房帮工三年,进出账房送饭时顺手翻过。”秋棠抬起头,目光直直看着郑文槐,“大人若有疑问,可以派人去矿场核验。账房的所有底册都在那间屋子西墙的柜子里,锁头是铁的,钥匙挂在账房周先生的腰上。”
账房周站了起来,手里的算盘往桌上一拍:“胡说八道!那些账册都是机密公文,一个厨房杂役怎么可能看得懂?分明是李灼指使她伪造证据,意图混淆视听!”
秋棠没理他,继续翻到账簿中间某一页,把纸面摊开朝向郑文槐:“永昌二十一年三月,矿场出矿八千三百斤,上报五千斤,差额三千三百斤。同月,北境兵部收到矿场调拨生铁两千斤,但兵部的回执上写的是‘接寒城矿场调拨生铁一千五百斤’。中间的五百斤去哪了?”
公堂上安静了一瞬。
账房周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肉跳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郑文槐的脸色从铁青变成了惨白。他盯着那本账簿,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右手下意识地去摸桌上的惊堂木,指尖碰到木头又缩了回来。
“来人,把这个女子给我拖出去!”郑文槐猛地一拍桌案,“私闯公堂,扰乱审案,先打二十板子关起来!”
两个衙役朝秋棠走过去。秋棠没动,只是把账簿合上,抱在怀里,抬头看着郑文槐,眼神里的东西让郑文槐不由自主地往后靠了靠。
就在这时,堂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不紧不慢的,靴底踩在青砖上发出清脆的回响。一个女子的声音从门口飘进来,带着一点江南的口音:“郑大人好大的官威,连让我把话听完的耐心都没有?”
姜妧走了进来。
她今天穿的是尚食局的绯红色官服,腰间挂着一枚**,牌面上“尚食”二字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暗金色的光。她身后跟着两个小内侍,每人手里捧着一只食盒,食盒的漆面擦得锃亮,盖子边沿还挂着一层薄薄的水汽。
郑文槐看见那枚**,整个人像被泼了一盆冷水,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他站起身,拱了拱手:“姜尚食怎么来了?”
“奉皇上口谕,**北境贡品。”姜妧走到公堂一侧,在旁听席上坐下,理了理裙摆,动作从容得像在自己家的茶室里,“郑大人审你的案子,本官不插嘴,就在这听着。你们继续。”
她说完这句话,还真就不再开口了。只是目光在李灼身上停了一瞬,又挪到秋棠怀里那本账簿上,眼尾微微动了一下。
公堂上的气氛彻底僵住了。郑文槐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拿起惊堂木又放下,端起茶杯发现是空的又搁回去,手指在桌面上来回摩挲。
账房周站在角落里,额头上沁出一层细汗,袖口的布料被他攥出了褶子。
就在郑文槐快要撑不住的时候,堂外又来了一个人。这次是个穿青灰色短打的汉子,腰间别着一把短刀,一看就是军中的装束。他走进公堂,也不行礼,直接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放在郑文槐面前的桌上:“靖安王爷让小的给大人送封信。”
信封没封口,郑文槐抽出信纸看了一眼。上面只写了四个字,字迹潦草,像是随手划的:“让他走。”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连个印都没盖。
但郑文槐认得这个笔迹——他在京城做县令时,见过靖安王批过的公文,那笔划尾端往上挑的毛病,整个大梁只有萧衍之写得出来。
他的手开始发抖。信纸被捏得皱巴巴的,边角被汗浸湿了一小块。他把信纸折好塞回信封,清了清嗓子,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本案……证据不足,当庭释放。”
“大人!”账房周猛地抬起头,“案子还没审完,怎么能——”
“我说了,证据不足。”郑文槐转过头瞪了他一眼,眼珠子里的血丝都爆了出来,“你再多嘴,就下去跟李侯爷一块跪着。”
账房周闭上了嘴。
衙役上前给李灼松了绑。麻绳勒得久了,手腕上留下两道深红色的印子。李灼活动了一下腕关节,弯腰把秋棠从地上扶起来,顺手把那两本账簿拿过来夹在腋下。
“多谢大人明察秋毫。”李灼冲郑文槐拱了拱手,脸上挂着笑,那笑意却没到眼睛里去。
郑文槐没敢接话。
姜妧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看了李灼一眼:“李侯爷的手艺,本官倒是想尝尝。改日有空,不妨到驿馆来坐坐。”
李灼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
一行人走出县衙大门时,午后的阳光正好照在台阶上,把青石板上的积水晒得发亮。秋棠走在最后,迈出大门的一瞬间,她忽然停住了,猛地回头往公堂里看了一眼。
账房周正站在廊下,背对着门口,右手在整理衣袖。他的袖子往上卷了卷,露出半截小臂——那个动作,那个将袖子往上推的姿势,和五年前她父亲被绑上刑场时,站在廊下阴影里的那个影子,一模一样。
秋棠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留下四道白印。
她没有说话,转身跟上李灼的步伐,步子比来时快了几分,像在追赶什么,又像在逃离什么。
县衙门口的槐树上落下一片叶子,打着旋掉在积水中,被风吹得缓缓转了一个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