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李泉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三本账册和一台碎纸机。
他把最后一页凭证从账册上撕下来,对折,塞进碎纸机的进纸口。机器发出低沉的嗡嗡声,纸张从另一头吐出来,变成细密的条状碎屑。他盯着那些碎屑看了三秒,又伸手把碎屑拢了拢,装进一个黑色垃圾袋。
桌上的座机响了。
他犹豫了一下,接起来。财务部秘书小周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股小心翼翼的试探:“**,刚才技术部的人过来,说陈墨以独立调查员的身份调取了咱们部门近三年的全部财务数据……包括原始凭证的扫描件。”
李泉的手指猛地收紧,塑料听筒发出一声轻微的嘎吱响。“你说什么?谁给的他权限?”
“赵董那边直接批的,OA流程跳过了咱们子公司。我拦了,但……”小周没把话说完。
李泉把电话扣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掀开百叶窗的一条缝往下看。停车场上停着一辆黑色的辉腾,那是赵天德的座驾。赵天德本人没下车,车门紧闭,车窗贴着深色的膜,什么都看不见。
这块区域打扫得很干净,但靠近窗框的缝隙里积了一层薄灰,大概是保洁从来没擦过的地方。李泉用指甲刮了一下,灰在指腹上留下一道暗痕。
他退回桌前,把剩下的账册也塞进碎纸机。机器连续工作了将近五分钟,最后发出一声闷响,停了。碎纸屑堆满了垃圾袋,足有小半人高。
李泉拎起袋子,出门往楼梯间走。他绕到一楼后面的垃圾站,把袋子塞进一个已经满溢的绿色大垃圾桶里,又顺手把旁边的几袋快餐盒压在上面。做完这些,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往回走。
他刚走进大厅,前台叫住他:“**,钱董请您去茶楼坐坐,说是有事商量。”
钱四海约的地方在子公司东边两条街外的一家茶馆,门脸不大,招牌上的漆已经掉了色,看起来像是开了很多年。李泉到的时候,钱四海已经坐在靠里的卡座上,面前摆着一壶铁观音,两个杯子。
钱四海没穿西装,一件深灰色的夹克,领口敞开,看起来比在董事局会议上随意得多。他倒了一杯茶推到李泉面前,笑着说:“小李啊,最近压力不小吧?”
李泉坐下来,没碰那杯茶。“钱董,咱们有话直说。”
“直说?”钱四海端起自己的杯子,吹了吹浮面的茶叶,“那我就直说了。你是辞退陈墨的直接执行人,签过字,盖过章。他回来查账,第一个找的就是你。你觉得他查完之后,会怎么对你?”
李泉的喉结动了动。“我是听你的安排做的。”
“听我的?”钱四海把茶杯放回桌上,杯底和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响,“我让你做什么了?我让你伪造账目了?还是我让你挪用资金了?你说话要有证据。”
李泉张了张嘴,没出声。
钱四海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李泉脸上,语气缓了几分:“不过呢,你毕竟跟了我这么多年,我不会看着你出事。只要你把嘴巴闭紧,我保你位置不动。等这阵风过去了,我还能帮你往上走一走。”
李泉低下头,看着面前那杯茶。茶水已经凉了,表面浮着一层细碎的茶叶末。他想起女儿昨天视频时那张苍白的脸,想起医生说“骨髓配型找到了,但手术费加上后续治疗,总共需要一百万左右”。
“钱董,”李泉的声音很低,“我女儿……需要一笔钱做手术。”
钱四海脸上的笑意没有变化,他从夹克内袋里掏出一张支票,放在桌上,用食指按住,推到李泉面前。“一百万。拿着。”
李泉盯着那张支票,瞳孔微微收缩了下。
“但你要记住,”钱四海的手指没有离开支票,“这笔钱不是白给的。陈墨那边,你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李泉伸手去拿支票,钱四海的手指却突然压紧了。他抬起头,对上钱四海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
“还有一件事,”钱四海说,“你那些账本,处理干净了没有?”
“处理了。”李泉答得很快,“全部碎掉了,垃圾已经扔了。”
钱四海点了点头,松开手指。李泉把支票折好,放进衬衫口袋,起身走了。他走出茶楼大门时,外面的风吹过来,他才发现自己后背已经湿透了。
回到家时,客厅的灯亮着。妻子坐在沙发上,眼睛红肿,手里攥着医院的缴费单。看见李泉进门,她站起来,声音发颤:“医生说,骨髓库那边催了,下周之前必须交齐手术费,不然就……”
“钱的事你别管了。”李泉打断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支票,放在茶几上。
妻子看了一眼数字,愣住,然后猛地抬头看着他:“你哪来的这么多钱?”
“借的。”李泉别过脸,避开她的目光。
“跟谁借的?”妻子的声音突然高了半度,“李泉,你别干傻事。”
“我说了你别管!”李泉吼了一声,随即又压低声音,“这笔钱够女儿做手术,剩下的还能还一部分债。你明天就去医院缴费,别的什么都别问。”
妻子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没再说下去。她弯腰拿起桌上的缴费单,转身走进卧室,轻轻关了门。
李泉在客厅里站了很久。窗外的路灯把树影投在地板上,随着风一晃一晃的。他看了一眼墙上挂着的钟,十点四十分。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短信,来自一个没有存过的号码:“明天上午九点,老地方见。如果你还想活着走出这个城市,就别迟到。”
李泉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屏幕的光灭了。他坐到沙发上,双手捂着脸,指缝间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陈墨已经到了技术部的办公室。
技术主管老周递给他一杯速溶咖啡,杯沿上有一圈干掉的奶渍。陈墨接过来,没喝,放在桌角,盯着面前的电脑屏幕。
“那封被删除的邮件,我昨天晚上加班恢复出来了。”老周点开一个文件夹,“发件人是个空壳公司的邮箱,注册地在境外。收件人是李泉的私人邮箱,不是公司邮箱。附件是一张转账凭证截图。”
屏幕上的截图很清晰。一个银行转账界面,收款人账户名是李泉,金额六十万,汇款方正是那家空壳公司。转账时间是三个月前,正好是李泉开始做假账的那段时间。
“还有别的发现吗?”陈墨问。
老周又点开一个文件:“我顺着他那个私人邮箱溯源了一下,发现他收过不止一笔。三个月内,总共三笔,加起来一共一百八十万。最后一笔的汇款日期,是他签你离职协议的前两天。”
陈墨端起那杯咖啡,喝了一口。已经凉了,苦味在舌根上蔓延开来。他放下杯子,看着屏幕上那张转账凭证,没有说话。
办公桌上的座机响了。老周接起来,听了几句,表情变得有些奇怪。他按住话筒,转头看着陈墨:“楼下前台说,李泉找你,说有话要当面跟你说。”
陈墨站起身,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李泉站在大楼门口,穿了一件皱巴巴的外套,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他仰着头往上看,正好和陈墨的目光对上。
两个人的视线隔着十六层的玻璃碰在一起。
陈墨转身,走向电梯。电梯门合上的瞬间,他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一条未读消息,是苏婉清发来的:“你父亲当年创办的公司被**时,钱四海是买方代表。**完成后第三个月,你父亲出了车祸。你自己算算时间。”
电梯开始下行,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动。陈墨把手机锁屏,屏幕上的光灭了,映出他自己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