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沈青栀离城已经三个时辰。
盛云舒站在东城墙的豁口边上,左手按着砖缝,右手捏着半块干饼,咬一口嚼了半天咽不下去。嘴里干得发苦,唾沫都是黏的。她把饼掰成小块,塞进口袋,转头往城外看。
天色已经开始暗了,镇北营的帐篷像一片灰色的蘑菇长在平原上,炊烟从帐篷缝里飘起来,被风吹散。投石机停了一个时辰,不知道是石头用完了还是在等什么命令。盛云舒盯着那片营帐看了很久,总觉得哪里不对。
“你看出什么了?”姜照眠从城梯走上来,手里拎着一壶水,壶嘴还往外渗着水珠。她把壶递过来,“喝一口,嘴唇裂了。”
盛云舒接过来抿了一口,水是凉的,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胃里抽了一下。她没多喝,把壶盖拧紧,指了指城外:“镇北营的旗子少了三面。”
姜照眠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灰色帐篷顶上插着黑色旗子,数量确实比上午少了几面。但更让她注意的是——最东边那排帐篷后面,隐约能看见另一队人**影子。那些人没扎营,而是列着队,像是一支刚到的队伍,正在等着什么命令。
“不是镇北营的人。”姜照眠眯起眼睛,“旗号不对。”
盛云舒还没来得及接话,城下传来一阵骚动。守门的士兵跑上来,跑得太急,在台阶上绊了一下,差点摔倒。他扶着墙站稳,声音发喘:“大人,城外来了一支队伍,打着镇北军旗号,但穿的甲胄不对,颜色偏灰,不是镇北营的黑甲。”
盛云舒和姜照眠对视了一眼,同时往城门口走。
城墙上的士兵已经架好了弓,箭头对着城外那支新来的队伍。天快黑了,光线暗得很快,那支队伍停在镇北营的射程之外,大约三百步的距离,既没有靠近也没有退走。领头的人骑在马上,马鞍边上挂着一面旗,旗子被风吹得卷起来,看不清图案。
姜照眠趴在垛口上,屏住呼吸看了几息,突然低声说:“不是镇西军。”
“你怎么确定?”
“镇西军的前锋旗是红底黑字,那面旗是白底红字。”姜照眠的眉头皱起来,“而且他们的甲胄是旧制,胸口没有护心镜,是锁子甲配皮衬——这是五年前的装备规制。”
盛云舒盯着那面旗,旗角被风吹开又合上,露出一截红色的图案。她的瞳孔突然缩了一下。
“宁王府。”
姜照眠转头看她。
“宁王府的旗,白底红边,中间绣的是一只蹲着的黑虎。”盛云舒的声音压得很低,“三年前宁王被削藩,府兵遣散,旗号收缴。按规矩,这面旗应该在兵部库房里吃灰。”
“但你见过。”
“我在档案里见过图纸。”盛云舒的目光没有移开,“实物是第一次见。”
姜照眠的手握紧了刀柄。她看着那支队伍,队伍大约有两百人,骑兵和步兵各半,阵型整齐得不像是一支遣散了三年的散兵游勇。领头的骑兵下了马,把旗子插在地上,自己往前走了一步,双手举过头顶,表示没有恶意。
“他们要干什么?”姜照眠问。
盛云舒没回答。她转身走下城墙,脚步很快,左臂上的伤口牵动了一下,袖口又渗出一小片血迹。她没管,直接往地牢的方向走。
楚惊鸿被提出来的时候,手腕上的绳子还没解开。他的脸上多了一道新伤,是在城墙上被飞石溅起的碎砖划的,从眉骨斜拉到颧骨,血迹已经干成褐色。他被押到城门口,抬头看见城外那面旗,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你认识。”盛云舒站在他身边,语气不是问句。
楚惊鸿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他的目光钉在那面旗上,像是被钉子钉住了,眼珠子都不转。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木头:“这是我亲手遣散的人。”
“你确定?”
“每一张脸我都能认出来。”楚惊鸿抬手指了指旗子旁边那个骑**人,“那个领头的,叫赵横,是宁王府的骑兵校尉。我遣散他的时候,他跪在地上求我让他跟着我走,我没答应。”
姜照眠站在城墙上,低头看着楚惊鸿的后脑勺。她的手还握着绳索的一端,绳子从城墙上垂下去,另一头绑在楚惊鸿的腰上。
“他们为什么回来?”盛云舒问。
楚惊鸿转过头,眼神里有一种盛云舒没见过的神色。不是害怕,也不是愧疚,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被泡了很久的木头,表面干了,里面还是湿的。“他们该恨我。”
“我问的不是这个。”
“他们更恨太师。”楚惊鸿的声音突然变得清晰,“宁王削藩那年,太师抄了宁王府,家眷被充军,老弱病残被赶出京城,冻死在路上的不下百人。赵横的老娘就是那年冬天死的。”
盛云舒没有说话。城墙上的火把开始点起来,火苗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光线在楚惊鸿的脸上晃来晃去,照得那道新伤格外显眼。
“你放我出城。”楚惊鸿看着盛云舒的眼睛,“我能劝他们倒戈。”
姜照眠的手指在绳索上收紧了一寸。她没说话,但盛云舒知道她在想什么——楚惊鸿这张嘴,在地牢里就骗过闻书意,难保不是在编第二套说辞。
“万一你出去之后带着他们攻城呢?”盛云舒问。
楚惊鸿指了指自己手腕上的绳子:“你绑着我下去。绳子不要解开,你就让姜照眠在城墙上握着。我如果倒戈,你放绳;我如果说错一句话,你松手,绳子一断,我从城墙上摔下去,不用你们动手。”
这个提议让姜照眠沉默了三秒。她看了一眼盛云舒,盛云舒没有犹豫,冲她点了一下头。
姜照眠把绳索在垛口上绕了一圈,手掌压住绳面,另一只手拔出刀,刀刃贴着绳子表面,只要她手腕一翻,绳子就会断。她看着楚惊鸿:“我会割得很快。”
楚惊鸿笑了一下,嘴角的伤口被扯开,渗出一丝血。他没说什么,转过身,让士兵把他腰上的绳结检查了一遍。盛云舒亲自拉了拉绳子的松紧,确认绑稳了,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的命现在在这根绳子上。”
楚惊鸿没回头,双手撑着城墙边缘往下翻。脚底下是悬空的,他踩了一下城墙外壁的砖缝,身体晃了一下,然后开始往下坠。绳子在垛口上磨得吱吱响,姜照眠的手掌被绳索磨得发烫,她没有松力,刀锋贴着绳子,随时准备切下去。
楚惊鸿落到一半的时候,城外那支队伍有了反应。领头的赵横看见城墙上垂下来一个人,立刻举起手,身后的**手全部放下弓。他翻身下马,往前走了几步,停在距离城墙大约五十步的地方。
楚惊鸿的双脚终于踩到地面,膝盖弯了一下,差点跪下去。他站直了,转过身,面朝那面白底红边的旗子,深吸了一口气。
姜照眠在城墙上握紧了刀。
盛云舒趴在垛口上,手指扣着砖缝,盯着楚惊鸿的背影,盯着他朝那面旗走过去。每一步都踩在干裂的泥地上,鞋底带起一小撮灰。
风把火把上的火星吹散,落在城墙根下的枯草上,闪了一下就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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