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镇北营的投石机从午时就开始砸南墙，到黄昏时终于转了方向。
第一块飞石砸在东城角楼上，夯土墙面凹进去一个大坑，碎砖混着灰尘哗啦啦往下掉。守城的士兵还没缓过神，第二块石头跟着就到了，正中角楼的木梁。整座角楼往右边歪了一下，楼顶的瓦片滑落下来，在城墙边的青石板上摔得粉碎。
盛云舒从城梯跑上来的时候，角楼已经塌了半边。她左臂上缠着昨晚包扎的布条，布条底下伤口还没结痂，跑动时袖口蹭上去，露出边缘发红的皮肉。她扫了一眼塌掉的角楼，转头冲身后的士兵喊：“搬砖，堵缺口，别让城墙露出来。”
士兵们愣了一瞬，随即有人带头冲下城去搬城下备着的条石。盛云舒单手拎起一块断砖塞进豁口，左手使不上力，砖头滑了一下，砸在她脚边。她没吭声，蹲下去重新捡起来，用右手压紧。
缺口越来越大。投石机还在砸，**块石头擦着城墙飞过去，砸进了城里一间民房的屋顶。那房子本来就空着，主人早跑了，屋顶塌下去之后冒出一股灰，过了几息才散。
盛云舒听见身后有人跑上来，脚步很急。她没回头，把第三块砖塞进缺口，右手背蹭掉了墙缝里一块松动的土，露出来的空隙正好能看见城外——镇北营的士兵正在列阵，盾牌排在前面，后面是**手，再后面影影绰绰能看见云梯的影子。
“他们准备登城了。”姜照眠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喘得厉害，“西边城墙也裂了，我让人拿木板钉上了，撑不了多久。”
盛云舒把**块砖塞进去，终于转过身。她左臂上那条布带已经被血浸透，血顺着袖口往下滴，落在脚下的砖灰里，凝成一个个深色的圆点。
姜照眠看见她胳膊上的血，脸色变了一下，伸手要去拉。盛云舒往后退了半步，躲开她的手，说：“缺口堵不住了，他们把投石机调过来就是冲这里打的。我们要换个办法。”
“什么办法？”
盛云舒没答，从怀里掏出那张纸——楚惊鸿的信，她已经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纸张边缘都起了毛。她盯着纸上那个豹子叼柳的印纹，嘴唇抿成一条线。
又是一块飞石砸过来，砸在角楼残存的立柱上。木柱断裂的声音很闷，整段城墙都在抖。盛云舒被震得往旁边趔趄了一下，姜照眠伸手扶住她的肩膀，把她拉到墙垛后面。两个人靠在墙垛上，头顶不断有碎砖和灰尘落下来，掉在她们的肩膀和头发上。
姜照眠看了一眼城外，又说了一遍：“撑不了多久。”
盛云舒把信纸折好，塞回怀里，抬头看她：“沈青栀走了多久了？”
“两个时辰。”
“够她走到河边了。”盛云舒说着，忽然伸手抓住姜照眠的手腕，“你信不信我？”
姜照眠被她问得一愣。两个人对视了两三息，姜照眠说：“我站在这里，就是信你。”
盛云舒松开手，站起来，扒着墙垛的缺口往外看了一眼。镇北营的**手已经开始列阵，前排的盾牌兵举着盾往前压，后面的**手把箭搭在弦上。投石机停了——说明下一波就是步兵冲锋。
她转身，对着城墙上的士兵喊：“所有人撤回内城，把东城街面上的油缸全搬出来，倒进民房里。”
士兵们面面相觑，没人动。
盛云舒提高声音：“我让你们倒油！立刻！”
姜照眠最先反应过来，她盯着盛云舒的脸看了两秒，然后转身冲士兵们吼：“听不见吗？把油倒进民房，等我的信号点火。”
士兵们终于动了。有人跑下城墙去搬油缸，有人去拆民房门口的木板。盛云舒站在城墙缺口边，看着士兵们把一桶桶菜油、桐油倒进东城沿街的民房里，油顺着门槛流出来，在石板路上汇成几道发亮的痕迹。
姜照眠走到她身边，压低声音说：“你要烧城？”
“烧民房，不是烧整座城。”盛云舒说，“让他们以为城破了，让镇北营的人停下来等信号。只要他们停下，我们就能拖到天亮。”
姜照眠沉默了几秒，说：“城里的百姓已经撤到北城了，东城没人。”
盛云舒没再接话。她盯着城墙下面越来越近的敌兵，右手握着那块没塞进去的砖头，指节发白。
第一支带火的箭矢从城外**来，扎进一间民房的屋顶。火苗沿着油渍舔上来，顺着檐角往下窜。紧接着第二间、第三间——火势蔓延得比预想中快，半条街的民房几乎同时烧起来，火光映在城墙上，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发红。
盛云舒靠在墙垛上，看着大火烧起来，没有说话。左臂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她没去管，只是盯着燃烧的民房，脑子里反复过着楚惊鸿那封信上的每一个字。
豹子叼柳。太师的私印。落款日期。
姜照眠站在她旁边，也没有说话。她看着大火把东城的夜空烧成红色，忽然说了一句：“沈青栀要是出不去，这火就白放了。”
盛云舒转头看她，嘴唇动了动，还没来得及说话，城墙下面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有人喊了一句：“城门开了！”
盛云舒猛地站起来，扒着垛口往下看。东城的木门正在缓缓打开，火光照亮了门洞里面——一辆装满干柴的板车正在往外推，车上的柴禾已经烧着了，推车的人浑身是火，在门洞里惨叫了几声就倒了下去。
镇北营的士兵看见城门开了，先是一愣，随即有人高喊“城破了”，后面的步兵开始往城门方向冲。
姜照眠一把拉住盛云舒没受伤的右臂：“城门谁开的？”
盛云舒盯着门洞里那辆燃烧的板车，瞳孔缩了一下。她没有回答姜照眠的问题，而是转头看向西边——西边的城墙上，有几盏灯笼正在亮起来。
灯笼亮了三下，灭了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