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青龙宗后山,白渊的私人密室藏在瀑布后面,水声盖住了一切动静。
密室不大,四面青石壁,中央摆着一张紫檀木桌,桌上嵌着一面铜镜大小的传讯秘阵,阵纹用的是天机阁特制的银线,泛着冷光。白渊坐在桌前,指尖捏着一枚黑色棋子,棋子表面光滑得像刚磨出来,隐约能看见里面有细小的光点在游动。
秘阵亮起来的时候,阵纹从银线底部开始发红,像是被火从下面烤着,发出一股焦糊的气味。白渊把棋子搁在阵盘旁边,双手平按在阵纹边缘,低头等着。
阵幕里浮现出一张脸。
那张脸年轻得不像话,皮肤白净,眉眼温和,嘴唇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天机阁少年阁主,楚玄。
“白渊,说。”
楚玄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从门缝里挤进来,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砸在白渊耳朵里。白渊的头更低了一些,额前垂下一缕发丝,遮住了半边脸。
“禀阁主,苏尘已被青龙宗除名,经脉尽断,神骨彻底废了。”白渊的声音平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恭敬,“宗主亲自下的令,镇魂碑除名,逐入万界裂隙,由我亲手押送进去的。”
楚玄没有立刻接话,那双年轻的眼睛隔着阵幕盯着白渊,像是在看一盘还没落完的棋。白渊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从自己脸上滑到喉咙,又滑到胸口,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翻出来看一遍。
“神骨废了?”楚玄问。
“废了。”白渊抬起一点头,目光正对着阵幕,“我亲自试过他的脉,灵力枯竭,丹田裂了三道口子,骨头里的纹路全部碎成渣。就算裂隙里有机缘,他也撑不过三天。”
楚玄的手指在阵幕那边敲了一下,像是敲在木头上,笃的一声。白渊的脊背微微一紧,但他没有缩。
“有没有看到什么异象?”楚玄又问。
白渊的心脏猛地跳了一拍,但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想起苏尘被扔进裂隙前的那一刻——镇魂碑碎掉的瞬间,碑面上爆出一道金色的裂纹,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挤,把整座碑都撑裂了一寸。那股气息白渊只在古籍里见过,疯神,万界禁忌中的禁忌。
但他不能说。
白渊咬着牙,把那股气息压在舌根底下,脸上露出一个苦笑:“异象?阁主说笑了,苏尘当时被废得连站都站不住,浑身是血,能有什么异象。青龙宗上下都看着,就一条死狗被扔进去的。”
掌心的黑色棋子开始发烫。
那股热度从掌心渗进皮肉,像是有人拿**着骨头缝往里灌开水。白渊的右手微微抖了一下,但他没有松手,反而把棋子攥得更紧了一些。他能感觉到棋子里的符文在往他血**钻,一条一条,像是活着的虫子。
楚玄沉默了三息。
这三息漫长得像三年。密室里只有瀑布的水声透过石壁传进来,嗡嗡的,像是什么东西在远处闷响。
“白渊,你跟着我多少年了?”
“十三年。”白渊的声音有些干。
“十三年。”楚玄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十三年应该够你明白一件事——我不喜欢被人瞒。”
白渊的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汗,但他没有擦,任由汗珠顺着眉骨滑下来,滴在紫檀木桌上洇开一小片深色。他深吸一口气,把嗓子里的干涩压下去,抬起头,直视着阵幕里那张年轻的脸。
“阁主,我不敢瞒您。”白渊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沙哑,恰到好处的疲惫,“苏尘确实被废了,我亲手捏碎了他最后一块完整的骨头。裂隙里那些东西够他喝一壶的,您要是不放心,我可以折返一趟把他的**带回来。”
他说这话的时候,掌心的黑色棋子烫得像是要烧穿皮肉。白渊心里清楚,楚玄给他的这枚棋子不是普通的监视符,它能感应到人的心跳、脉动、甚至是脑子里闪过的念头。他方才说的每一个字,棋子里都有反应。
但棋子只是发烫,没有炸开。
这说明楚玄在犹豫。
白渊抓住这个空隙,把右手从棋子旁边挪开,从袖口里掏出一只巴掌大的玉盒,盒盖雕着一朵盛开的墨莲,莲花的花蕊是暗红色的,像是干涸的血。他把棋子塞进玉盒里,咔哒一声扣死,塞回袖中。
阵幕那边的楚玄看着他的动作,嘴角勾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容。
“你还是这么谨慎。”
“阁主教得好。”白渊低头。
楚玄没有再追问,阵幕上的光影晃了一下,像是有人在那头起身走了几步。白渊只能看见那间屋子的一角——雕花的木梁,悬着一盏琉璃灯,灯芯里烧的不是油,而是某种发蓝光的液体,跳动着诡异的蓝焰。
“苏尘的事先放着。”楚玄的声音从阵幕那头传过来,“你盯着青龙宗剩下的几个老家伙,尤其是那个姓齐的传功长老,他手上有半部天机卷的拓本,想办法弄到手。”
“是。”
“还有,”楚玄的声音顿了一下,“你那枚棋子,会烫吧?”
白渊的身体僵了一瞬。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边放大,血液涌过耳膜,像是有鼓在敲。但他没有让那一瞬间的僵硬延续下去,而是顺势低下了头,借着低头的动作调整了呼吸。
“会。”白渊的声音闷闷的,“每次说谎都会烫,所以我尽量不说谎。”
楚玄笑了。
那笑声很轻,从阵幕那头传过来,像是隔着水面听到的,闷闷的,带着一股说不清的阴冷。然后阵幕里的光暗了下去,银线从红色褪回银色,桌面上的焦糊味也慢慢散开。
密室重新陷入安静。
白渊坐在桌前,没有动。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搁在桌面上的双手——右手掌心有一块硬币大小的红斑,像是被什么东西烫过的痕迹,边缘微微发黑。那是棋子留下的,每次说谎都会多一道,十三年下来,整个掌心几乎没有一块好皮。
他盯着那块红斑看了很久,然后慢慢从袖中掏出玉盒,打开盖子。黑色棋子静静躺在玉盒里,黑得像凝固的深渊,表面的光点已经停止游动,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白渊把玉盒扣上,放在桌角,然后从腰间解下一只布袋,布袋里装着几块灵石和一卷泛黄的羊皮纸。他把羊皮纸摊开在桌面上,上面画着一幅地图,不是青龙宗的地形,而是一张画了一半的裂隙路径图,标注了几个红点,写着“疑似**”、“遗骨堆”、“灵力异常”之类的字。
这是他从苏尘被扔进去的那条裂隙入口处抄来的。
白渊的指尖点在地图上一个标注着“黑水潭”的位置,那里离他当初把苏尘扔进去的地点大约三里,有水道连通,苏尘如果没死,很可能会顺着水流漂到那里。
他盯着那个红点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把羊皮纸折起来塞回布袋里。
“活着也好。”白渊低声说,声音在空荡荡的密室里打了个转,“死了也好。”
他把布袋系回腰间,站起身,走到密室角落的水盆边,弯腰掬了一把凉水泼在脸上。水珠顺着他的下巴滴落,打湿了衣领,但他没有擦,只是站在那里,双手撑着水盆边缘,看着水面上自己那张模糊的脸。
那张脸年轻、俊朗、谦和,任谁看了都会说一句“青龙宗首席弟子白渊,温润如玉,君子之风”。
白渊看着水中的自己,忽然笑了。
笑容里连他自己都分不清是嘲讽还是苦涩。
他直起身,拿袖口擦了擦脸上的水珠,转身走到密室门口。推开石门的时候,瀑布的水声猛地涌进来,带着一股潮湿的水汽扑在脸上。白渊站在瀑布后面,看着外面的天色——暮色已经沉下来了,青龙宗山门方向的灯火亮了起来,星星点点,像是一座安详的仙家宗门。
白渊穿过瀑布,水帘打在他身上,衣袍湿了大半,但他没有运灵力蒸干,就那么湿淋淋地走在山道上。路过的几个外门弟子看见他,连忙行礼,白渊一一回礼,笑容温和,甚至还停下来问了一个弟子的修炼进度。
那弟子受宠若惊地答了,白渊点点头,又叮嘱了几句,才继续往前走。
走出那弟子的视线范围后,白渊脸上温和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收了回去,像是被人拿刀一片片刮下来的。他的嘴角还挂着一点弧度,但眼睛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他走到后山悬崖边,站定,看着远处裂隙方向灰蒙蒙的天际线。
掌心的红斑还在隐隐发烫。
“一枚棋子,连活路都没有。”白渊把这句话又念了一遍,声音低得像是在跟自己说话,“苏尘,你如果真死在里面,那也算解脱。”
风从悬崖下面灌上来,吹动他的衣摆,猎猎作响。
白渊站了很久,久到天色完全黑下来,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半边脸。他最后看了一眼裂隙的方向,转身往回走,步子很稳,没有回头。
密室的石门重新合上,瀑布的水声把一切都盖住了。桌上的玉盒静静躺着,盖子边缘渗出一丝极细的黑气,像是一条头发丝,在灯光下扭动了一下,又消失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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