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告示贴出去半个月,平原城里渐渐有了些人气。从周边郡县回来的流民拖家带口,在城门口排着队等亭长登记造册。荒了两年多的城南那片地,终于有人在除草翻土了,田野里重新有了人声和牛哞。
刘枫每天在偏房誊抄文书之余,都会去城门口转一圈,看看新来了多少人,从哪来的,带了多少口粮。他把这些琐碎的细节一一记在竹简上,隔几天汇总一次交给简雍。这种活计不起眼,但总得有人做——简雍忙着写告示、跑外交,关羽在城外练兵,张飞带着人修第三道支渠,每个人手上都是一摊子事。他虽不是刘备的谋士,但既然跟在刘备身边,能搭把手的地方就搭把手,这些年都是这么过来的。
这天傍晚,他刚从城门口回来,正蹲在院子里啃一块干饼,张飞大步流星地从外面走进来,脸色不太好看。他把丈八蛇矛往墙上一靠,蹲到刘枫旁边,闷声说今天修渠碰上个硬茬——有个从清河郡逃难来的流民,个头不高,一身破衣裳,路过水渠工地时站在旁边看了半天,说水渠的坡度修得不对,照这个坡挖,水到了下游根本流不动。张飞一开始没当回事,说他修了这么多年的渠还能修错?那人也不争辩,蹲下来捡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个图,说这段地势比下游只高了不到三尺,坡度不够就得加深渠槽,不然水走到一半就渗完了。
“俺一开始还不服气,后来仔细一想,他说得真对。”张飞**头,语气里难得带着几分心虚,“俺已经让人按他说的改了。”
刘枫有些意外。张飞是个直性子,但从不轻易认错——尤其是在他擅长的事情上。能让他服气的人,不多。他想了想,问那人还在不在工地上,张飞说他还在那儿盯着挖渠,比监工还认真。
刘枫放下干饼,跟张飞一起去了工地。暮色中,一个瘦削的身影正蹲在水渠边上,拿一根树枝在泥地上画着什么。走近了才看清,那人三十出头,穿着一身打满补丁的短褐,袖口磨得发毛,但洗得很干净。他抬头看到张飞带人过来,站起来拱了拱手,动作不卑不亢。张飞对刘枫说就是他,这人叫国让。那人纠正道,田豫,字国让,渔阳雍奴人。
刘枫听到这个名字,觉得有点耳熟。他在游戏里见过——田豫,在《三国志》系列里好像是公孙瓒麾下的武将,后来投了曹操,守北境多年,是个被低估的能人。具体是哪个剧本登场、什么时候从公孙瓒转到曹操的,他记不太清了,但肯定不是演义里的主要角色。演义里这种偏向正史的人物着墨不多,游戏里倒是给了一定的数值,统率不低。他仔细想了想,好像在讨董期间的幽州确实见过这张脸,当时只是公孙瓒帐下的一个普通书佐,没什么存在感。如今怎么跑到青州来了?
“我看过你们贴的告示,”田豫说,语气直来直去,“说减免赋税,分荒地给流民。我本来是想来看看是不是真的,后来看到这位将军在修水渠——水渠修得不错,就是坡度有点小毛病。我父亲在世时是督造水利的小吏,我从小跟着他在工地上跑,多少懂一点。”
刘枫蹲下来看田豫在地上画的图。图上标注了渠首到渠尾的高程差、每段的坡度比例、蓄水池的位置,线条简洁但尺寸分明,一看就不是临时起意的涂鸦,而是有真功夫的。他想起游戏里田豫的数值设定——**和智力都还不错,特技好像是和屯田或者水利相关的。这倒对得上,能在工地上随手画出这种图的人,确实不简单。
他问田豫愿不愿意去见见刘玄德。田豫说不认识什么刘玄德,只知道平原相减免赋税的告示贴到了清河,才跟着流民的队伍一起过来的。要是能在这里种种地,安安稳稳过日子,就够了。
“种地可有点可惜。”刘枫说。
田豫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当天晚上,刘枫把这件事告诉了刘备。他描述得很客观:有个从渔阳逃难来的流民,懂水利,在工地上指出了翼德修渠的坡度问题,画得一手好图。刘备听完,说既然翼德都说他有本事,那就请他来谈谈。于是第二天,刘枫带着田豫走进了县寺正堂。
刘备和田豫谈了将近一个时辰。从水渠的坡度说到平原郡的水利布局,从水利说到屯田,从屯田说到边境的防御策略。田豫说话不绕弯子,问什么答什么,问到不确定的地方就直说不知道。刘备问他可愿意留在平原,田豫想了想说,**尚在幽州,待安顿下来之后要把母亲接来。刘备说那是自然。田豫又说,他在幽州还有些未了的事,将来可能还要回去一趟。刘备说那是你的本分,不强留。
就这样,田豫留了下来,被安排协助简雍管理流民的安置和农田水利。刘枫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游戏里的一个经典桥段——公孙瓒灭亡后,田豫辗转投了曹操。按演义的时间线,那应该是很多年以后的事了,而且演义里对田豫的着墨极少,连台词都没几句。但游戏里给这个角色设计了一段剧情:田豫离开刘备时说过一句话,大意是“非不欲从君,**在乡,不得不归”。想到这里,他忍不住多看了田豫一眼——此刻在平原城里画水渠图的这个人,将来会不会也走上游戏里那条路?
他很快收回了这个念头。将来的事将来再说,至少眼下田豫在平原,水渠的坡度问题是他指出的,流民的安置名册也是他在帮着整理。这些事看得见摸得着,比游戏里一段过场动画实在多了。
接下来几天,平原城里又陆续来了一些人。大多数是回来种地的流民,也有几个读过书的——有从北海来的寒士,有从冀州逃出来的小吏,还有在黄巾之乱中丢了官职的前任县丞。简雍负责接待和甄选,合适的就留下来帮忙,不合适的也不勉强,给些干粮盘缠送他们去别处谋生。刘枫在偏房里帮着整理这些人的名册,发现留下来的人里有一个共同点:大多是被减免赋税的告示吸引来的,但真正决定留下的,往往是因为跟刘备本人见了一面。
这日傍晚,刘枫照例在偏房整理名册,提笔在竹简上记道:“田豫,渔阳人,通水利、屯田之法。因减免赋税告示而来,留。此人似曾在公孙瓒麾下为书佐,今来平原,当是缘分。”写完他搁下笔,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另有北海寒士二人、冀州吏员一人,皆因玄德公亲自接见而留。玄德公以诚待人,人亦以诚报之。演义所载‘深得民心’,今日亲见,方知其所以然。”
窗外夕阳正从城墙上沉下去,把院子里的老槐树染成了金红色。张飞的大嗓门从远处传来,大概又在跟卖枣的小贩讨价还价。关羽巡城的脚步声从墙外经过,沉稳有力。简雍偏房的灯已经亮了,透过窗纸能看到他伏案疾书的身影。
刘枫靠在椅背上,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在游戏里,平原这个阶段通常只有几个简单的过场事件——招贤、练兵、等剧情触发。可现在他身处其中,发现真实的平原比游戏里丰富得多。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来历和故事,每件事都有前因和后果。田豫画的那张水渠图、简雍写的招贤告示、刘备跟每个来投奔的人亲自面谈——这些细节在游戏里都不会出现,但它们才是平原真正在变好的原因。他一个玩家,能在游戏世界里看到这些被省略的细节,大概也算是某种隐藏剧情了。
他站起来,走到偏房门口。院子里,张飞正蹲在槐树下啃着一块刚烤好的饼,看到他出来,咧嘴一笑:“无双,你那竹简上又记了多少字了?改天给俺也看看,看看你把俺老张写成啥样了。”
刘枫笑了笑,没接话。他靠在门框上,看着夜色一点一点漫过平原城的屋顶。这座城不大,人不多,但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大致知道——按演义的剧情,刘备在平原待不了多久,很快就会有新的变故把他推向更大的舞台。但至少在此刻,在这个安静的夜晚,平原是安稳的。这样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