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晨雾还没散尽，田埂上的露水打湿了沈念的鞋。她低头看了一眼，布鞋已经湿透了，走路时脚趾在鞋里打滑，凉丝丝的。她没停，继续往前走，包袱在背上晃荡，麦穗和铜钱撞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声响。
清溪镇的水声越来越远了。
她走了一段路，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镇子被晨雾遮住了大半，只能看到几户人家的屋顶，冒出几缕炊烟，被风吹散。她咬了咬嘴唇，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路是土路，被露水泡软了，踩上去一个脚印一个脚印的，印子很深。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在跟这条路较劲。
她不知道走了多久，太阳从山那边冒出来，把雾照散了一些。路边的草叶上挂着水珠，被阳光一照，亮晶晶的，像撒了一地的碎银子。她没心思看那些，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县城的事——农庄长什么样？教种地的人凶不凶？她一个九岁的丫头，人家会不会理她？
她攥紧包袱带子，手心又出汗了。
突然，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两个人，还有车轮碾过泥地的声音。沈念心里一紧，回头看了一眼，看到一辆牛车从雾里钻出来，慢悠悠地往这边走。赶车的人坐在车辕上，穿着一件灰布短褂，头上戴着一顶破草帽，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牛车走到她旁边，停了下来。
“哟，这不是沈家丫头吗？”
沈念听出那个声音，心里咯噔一下。她抬起头，看到那顶破草帽下面，露出一张狭长的脸，下巴尖尖的，眼睛滴溜溜转。
是范老三。
范老三笑眯眯地看着她，一只手搭在车辕上，另一只手在裤腿上拍了拍，像在拍灰。他嘴里的牙齿露出几颗，笑得很热络，像见了老熟人一样。
“丫头，去县城？”范老三说，语气里带着一股子熟稔，好像他们之间很熟似的，“要不要我带你一程？我这牛车虽慢，总比你走路快。”
沈念没说话，也没停，低着头继续往前走。
范老三赶着牛车跟在她旁边，车轮碾过泥地，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他脸上还挂着笑，像是没看出沈念不想理他。
“丫头，你别怕，我不是坏人。”范老三又说，“你家地里的麦子我都看到了，长得好，真是长得好。我上次跟你说的那个粮商，你还记得不？人家是真想帮你，你别多想。”
沈念还是没说话，加快了脚步。
范老三跟着加快，牛车在泥地上颠簸了一下，他赶紧稳住车辕，嘴里念叨着：“哎呀，这路真不好走，亏你一个小丫头能走这么远。”
沈念咬着嘴唇，步子越走越快。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甩掉他。
可范老三像块牛皮糖，甩不掉。他赶着牛车，不紧不慢地跟在旁边，嘴里的话像倒豆子一样往外倒。
“丫头，你爹知道你去县城不？”
沈念没吭声。
“你这么小，一个人去县城，你爹也放心？”
沈念还是没吭声。
范老三嘿嘿笑了两声，说：“你这丫头，还真不好说话。不过你爹那人，我了解，他哪舍得让你一个人跑这么远？肯定是你自己偷偷跑出来的吧？”
沈念停下脚步，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范老三被她看得一愣，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又很快恢复过来，说：“怎么了？我说错了？”
“我爹知道。”沈念说，语气很硬，“我去县城，是跟我爹说过的。”
范老三愣了一下，又嘿嘿笑起来：“那行，那行，知道就好。我这不是怕你一个人跑出来，你爹担心嘛。”
沈念没理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牛车又跟了上来。
范老三走了几步，突然压低声音，像是要说什么秘密似的：“丫头，我跟你透个底，县城那个农庄，早就不在了，你去了也是白去。”
沈念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没回头，但步子慢了下来。
范老三看她有了反应，赶紧凑上来，语气里带着一股子“我都是为你好”的味道：“你想想，那个农庄是什么时候的事？都过去好几年了。人家早就不干了，那个老农官听说也回老家了。你一个丫头，跑到县城去，人生地不熟的，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你怎么办？”
沈念停下来，转过身，盯着范老三的眼睛。
范老三被她盯得有点不自在，又笑了笑，说：“怎么了？不信我？”
“你骗人。”沈念说，声音不大，但很硬，像地里的石头，砸在泥地上，出一个坑。
范老三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僵住了。他看了沈念一眼，又嘿嘿笑了两声，声音里带着点尴尬：“你这丫头，还真不好糊弄。”
沈念没说话，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范老三没再跟上来。牛车停在原地，车轮陷在泥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沈念没回头，但她能感觉到范老三的目光落在她背上，像一根刺，扎得她浑身不舒服。
她咬着嘴唇，脚步比刚才更快了。
走了一段路，她听到身后传来牛车掉头的声音，车轮碾过泥地，发出沉闷的声响，然后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风吹散了。
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范老三已经不见了。雾也散了，土路一直往前延伸，两侧是半枯的草，风吹过来，草叶摇摇晃晃，发出沙沙的声响。
她心里头有些发毛，可她没有停，也没有往回走。
她攥着包袱带子，手指攥得发白。她不知道范老三说的是真是假，不知道那个农庄还在不在，不知道县城里等着她的是什么。可她心里头只有一个念头——不管那个农庄在不在，她都得去看看。
她咬着嘴唇，加快了脚步。
路越走越宽，两边的田也越来越规整，比清溪镇的地整齐多了，一块一块的，像用尺子量过似的。她蹲下来，抠了一把土，放在手心里搓了搓，土是褐色的，**的，带着一股草木灰的味道。她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又看了看田里的麦苗，比清溪镇的麦苗高了一截，叶子也绿，油亮亮的，看着就有劲儿。
她把土拍掉，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走了不知道多久，她听到远处传来车**声音，不是牛车，是马车，轮子碾在石头上，发出咔嗒咔嗒的声响，还有人在吆喝，声音高高低低的，像在吵架。她抬起头，看到远处有一座青灰色的城门，在晨雾里若隐若现，像一头蹲在地上的巨大野兽，等着她走过去。
她攥着包袱，心里头突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感觉，有紧张，有害怕，但更多的是那股子犟劲儿——她走到这里了，不能回头。
她咬着嘴唇，往县城的方向迈出了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