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柳青鸾从袖口抽出那卷东西的时候,苏尘注意到她手指关节泛白。
不是紧张,是用力过度。
那卷东西用暗**的绸布裹着,绸面磨得发亮,边角有几处烧焦的痕迹。柳青鸾没急着打开,而是先看了一眼凌霜月,才把绸布放在**残余的台面上。
“暗网执事令。”她说,“我的。”
凌霜月没接话,目光从柳青鸾脸上移到那卷绸布上,停了两秒。她手里握着的雪魄冰晶还没收回去,晶面上凝着一层薄霜,霜气在夜风里散成细细的白线。
苏尘蹲下来,把那卷绸布展开。
里面是一张纸——不对,不是纸,是某种兽皮鞣制成的薄页,边缘切得整齐,表面泛着淡金色的光泽。上面写满了字,墨迹已经渗进皮纹里,看得出有些年头了。字迹工整,每行之间留着一指宽的空白,空白处还有几枚朱砂印,印文是某种他看不懂的古篆。
“三百年。”柳青鸾说,“拓跋烈跟域外天魔签的契约,一共七页,这只是副本的第一页。”
苏尘把兽皮举到月光下看。字迹是用血写的,干了之后变成暗褐色,跟普通的墨不一样。他辨认了一会儿,认出几个词——“百童之血”、“噬魂幡”、“雪魄冰晶”、“雷帝传承”。这几个词被一条弯曲的线连在一起,线的尽头画着一只眼睛,眼睛下面压着一枚骨戒的轮廓。
“你从哪里弄到的?”凌霜月的声音冷下来,她往前迈了一步,停在苏尘身侧,手里的冰晶捏得更紧了。
柳青鸾没直接回答。她弯腰从地上捡起一片碎骨,在手里掂了掂,才说:“暗网的前身就是影月宗的谍报堂。我爹被杀的第三年,我娘把存下来的所有密档都封进了矿脉深处的岩洞里。这卷契约是她亲手埋的,埋完之后她咬断了自己的舌头,怕被人搜魂翻出记忆。”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讲别人的事。
白小蝶躺在几步外的碎石堆上,还在昏迷。她身上盖着凌霜月的外袍,嘴角挂着一丝干涸的血迹,眉头皱着,像是做了什么噩梦。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着什么,声音太小,听不清。
“契约的代价是什么?”苏尘问。
“天火烧。”柳青鸾指了指兽皮卷的边缘,“这页纸浸过魔血,普通火焰烧不坏。只有九重雷劫产生的天火才能把上面的符文焚干净。你要做的事很简单——把它烧了。烧完之后,拓跋烈体内那颗魔核会自动崩碎,他活不过三天。”
凌霜月没等苏尘开口,先出声了:“你怎么确定这是真的?”
柳青鸾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嘴角往上扯了扯,眼里没什么笑意。“我不确定。但你可以拿雪魄冰晶试一下。那东西对魔气有反应,对吧?”
凌霜月沉默了两秒,把手里的冰晶凑近兽皮卷。
晶面靠近兽皮边缘大约三寸的时候,冰晶内部忽然泛起一层灰黑色的雾气,像墨水在水里洇开,慢慢扩散。凌霜月的脸色变了,她立刻收回冰晶,指尖掐了个诀,灰黑雾气才慢慢消散。
“有魔气残留。”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情愿。
苏尘把兽皮卷重新卷好,塞进自己怀里。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上沾了一层灰,拍了拍,手掌上全是细碎的粉末。
“契约的原本在哪?”
“城主府地下密室。”柳青鸾说,“拓跋烈贴身带着,睡觉都不离身。你烧了副本,原本也会自燃。这是天魔契约的特性——主页和副本之间有血魂锁相连,焚其一,毁其二。”
苏尘没立刻答应。他转过身,走到白小蝶身边,蹲下来探了探她的额头。烫,像摸到一块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石板。但奇怪的是,她额头烫成这样,嘴唇却是冰凉的,像是体内有两股气在打架。
“紫晶矿脉下有活物。”白小蝶又嘟囔了一句,这次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像是不自觉地在重复梦里看到的东西。“好多……好多小孩……泡在水里……”
苏尘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回头看柳青鸾,柳青鸾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她握刀的手紧了一下——那种下意识的反应,藏不住。
“矿脉里有什么?”苏尘问。
柳青鸾没看他,目光落在白小蝶身上,看了很久。
“十年前影月宗被灭门之前,拓跋烈在城西矿脉下修过一个培育场。”她终于开口,“用失孤孩童的精血喂养魔胎,魔胎长成之后挖出来,再镶嵌进噬魂幡的幡面里。那面红幡上的每一颗骨珠,都是一具活胎炼成的尸核。”
凌霜月的手指微微收紧,冰晶的光芒闪了一下。
苏尘没说话。他站起来,看着远处炎城的方向。夜色里,城墙上的火把像一串发光的蚂蚁,沿着城墙的轮廓绕了一圈。更远的天边,云层开始泛红,不是朝霞那种红,是像伤口浸在水里洇开的颜色,慢慢往四周渗透。
“献祭血云。”凌霜月低声说。
柳青鸾也抬头看了看天,然后低下头,把袖口上沾的一点灰拍干净。
“你们的决定呢?”她问,“合作,还是各自走各自的?”
苏尘低头看了一眼白小蝶。她还在昏睡,但眉头比刚才松了一点,呼吸也平稳了些。他弯腰把她抱起来,她轻得很,像抱着一捆干柴。
“带路。”他说,“先去矿脉底下看看。”
柳青鸾点了点头,转身朝废墟外的方向走。她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苏尘一眼。
“楚寒山给你的那枚骨片,带着吗?”
苏尘摸了摸腰间,硬硬的,还在。
“带着。”他说。
“别丢了。”柳青鸾说完这句话,就没有再开口,径直往废墟外面走去。
凌霜月跟在苏尘身侧,目光扫过柳青鸾的背影,压低声音说:“你信她?”
苏尘没回答。
他抱着白小蝶走在废墟里,脚下踩到的碎骨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风从北面吹过来,带着一股铁锈和土腥混合的气味,吹得他衣角往上翻。远处城墙上的火把被风吹得晃了几下,又稳住。
白小蝶忽然在梦里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九十九个。”
苏尘停下脚步。
白小蝶没有醒,嘴唇动了动,又念了一遍:“九十九个……都埋在矿脉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