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雨砸在瓦片上,碎成密密麻麻的闷响。
林见鹿和许临昭在渡口僵了将近半个时辰,谁都没先动。雨是从西边压过来的,先是一阵凉风卷着尘土,紧接着雨帘就像被人从天上泼下来一样,整个渡口的雾被砸散了,青石板上冒起一层白烟。
许临昭收了剑,把半页烧残的册纸塞回袖口,转身往岸上走。林见鹿跟上去,两人之间隔了三步距离,谁也不说话,靴子踩在泥水里发出咕叽咕叽的声响。
渡口往上走半里地,有一座破山神庙。庙门只剩半扇,门轴已经朽了,歪歪斜斜挂在门框上,风吹过来的时候吱呀作响。许临昭掀了那半扇门板进去,林见鹿跟在后面,一进门就闻见一股潮木头混着香灰的味道。
庙里正对着供台的地方烧着一小堆火,火不大,用的是供桌腿上劈下来的碎木条,火苗**一截松枝,滋滋冒着松脂。火堆旁边坐着一个人,浑身湿透,灰布袍子贴在身上,头发上的水顺着脖子往下淌,手里攥着一截烧焦的木牌。
谢予宁。
他听见脚步声,没抬头,盯着手里那块木牌看了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说了一句:“师门今早被人翻了。”
林见鹿把湿透的外袍脱下来拧了一把,水哗啦溅在地上。她走过去蹲在火堆对面,伸手烤了烤火,火光把她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藏东西的暗格?”她问。
谢予宁把木牌翻了个面,木牌正面烧得只剩一小块底,隐约能看见刻着半个“灵”字。他说暗格在师父卧房的地砖下面,砖缝用蜡封过,盖了一层灰,表面看不出任何痕迹。他也是找了三个月才找到的。今天清早他回去取东西,发现地砖已经被撬开了,砖沿上留着撬痕,暗格里塞着的一卷绢帛、三封信和一枚铁印全没了。
许临昭靠在门边的墙上,雨水顺着他的衣摆滴在地上,积了一小滩。他没看谢予宁,盯着门外漆黑的雨幕,问了句:“知道谁干的?”
谢予宁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林见鹿。
“动手的人用的是你林家祖传的断门指。”
林见鹿正把手伸到火上去烤,听到这句话手指顿了一下。火苗舔过她的指尖,她也没缩回来,就那么悬着,过了两三息才慢慢放下手,在手背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红痕。
“你看清楚了?”她问。
“暗格撬开的手法不对。”谢予宁说,“真正拿走东西的人是用手指**砖缝,硬生生把砖掰断的。砖断面上的印子我比过,间距和断门指的指距一模一样。除非这世上还有第二家会使这门功夫,否则就是你林家有人来过。”
林见鹿没接话。她把目光从火堆上移开,落在谢予宁手里那截烧焦的木牌上。木牌的截面很整齐,不是被火烧断的,是被人用利器切断之后又拿火烤过的。
“你师父的东西,为什么会有青麟卫的印记?”她忽然问。
谢予宁的手指猛地收紧了。他盯着林见鹿,嘴唇动了一下,但没说话。
就在这时候,庙外的风雨里传来一阵脚步声。脚步很急,踩在泥水里啪啪作响,不止一个人。林见鹿的手已经按到了腰间的短刀上,许临昭也从墙边站直了身体,手搭在剑柄上。
脚步声到了庙门口停了一下,然后一个人影掀开门板闯了进来。温疏影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嘴唇冻得发白,一进门就骂了一句:“这鬼雨说下就下——”话没说完,她看见了庙里的人,愣了一下,“哟,齐了。”
她身后跟着周既明。周既明的状况不比她好多少,右肩上湿了一**,衣领上沾着几片枯树叶,像是刚从什么地方**出来的。他进门之后没说话,先环顾了一圈庙里的人,然后目光落在谢予宁手里的木牌上,眉头皱了起来。
“后面有人。”温疏影把门板重新卡上门框,转身背靠着墙,指了指外面,“青麟卫,领头的是顾行简,目测带了十几个人,火把沿着河堤一路过来的。我俩绕了个弯,但还是被他们咬住了。”
话音刚落,庙外的雨声中就传来了火把被雨浇得滋滋作响的声音,然后是踩着泥水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有人在外面喊了一声:“庙里有人没有?”
庙里的人都没动。火堆里的松枝噼啪爆了一下,火苗跳了跳,映出七张脸——林见鹿、许临昭、谢予宁、温疏影、周既明,门外的顾行简和他身后那些青麟卫,正好七股目光,隔着那扇破门板撞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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