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周冥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母亲还是没醒。他把那包胎发放在她枕头底下。护工说会转交。他站在病房门口看了一会儿,关上门走了。
苏堂的车停在医院后门。一辆灰色旧面包车,后座放着两把铁锹和一把液压钳。
“地下二层的门是老锁,液压钳能剪断。”苏堂说,“你来开还是我来?”
周冥拉开副驾驶门坐进去。“我来。”
殡仪馆的夜班从晚上十点开始。他们九点半到的。车停在侧门外的背巷里。熄火之后两个人坐在车里等了一个小时,等白班的人走完,等夜间值班交接完成。
十点整,周冥推开车门。夜风灌进来,贴着皮肤往里渗。
苏堂配了侧门的钥匙。走廊里的应急灯亮着暗绿的光,刚好够看清脚下三步以内。
周冥走在前面。穿过前厅,绕过告别厅,走进通往地下二层的走廊。尽头是一扇铁门,贴着“设备重地”的旧胶条。铜挂锁,锁芯锈得发绿。
苏堂把液压钳递过来。周冥接过去,钳口对准锁梁,用力一剪——咔。铜锁断了。
铁门后面是通往地下的台阶。狭窄,昏暗,没有照明。台阶表面有一层细密的水珠,踩上去是黏的。墙壁两侧刷着绿漆,漆面**剥落,露出底下布满裂缝的混凝土。
周冥往下走。四十五级台阶。脚踩到平地的时候,他看见了一扇铸铁门。
门框嵌在混凝土墙体里。门板表面刻满了漩涡状的符号。门缝里在渗水。速度很慢,但稳定。水珠沿着铸铁表面往下流,在门底部汇成一滩浅浅的积水。积水里有细碎的黑色颗粒悬浮着。
口袋里的铜钱开始发热。
他刚想伸手去摸门把手——头顶传来一声响。
从台阶方向。从更上方。停尸间的正上方。一声巨大的水花声。像有什么东西从水里一下子浮出来。水珠四散溅落。然后脚步声——湿黏的、沉重的,踩着一层很薄的水,一步一步走下来。
周冥抬头。台阶拐角处的地面上开始渗水。深褐色的水从墙壁裂缝里冒出来,沿着台阶一级一级往下淌。然后他看见了张彪。
张彪从台阶拐角走出来。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睡衣。赤脚。脚踝以下全湿透了。他的脸是苍白的,眼睛睁着。瞳孔不对——左眼往下看,右眼往上看。像是被人拆下来重新装进去,但装反了。
他的嘴唇在动。不停重复一个词:“第七个……第七个……第七个……”
周冥认出那件睡衣了。解放路78号302室阳台上晾着的那件。现在张彪穿着它站在楼梯底部。脚底下积了一摊不断扩大的水。水面上有一层薄薄的反光,反光里映着两个人的倒影。
苏堂往后退了半步。手伸进外套内袋,没有出声。
周冥没有退。他往前迈了一步。铜钱在口袋里烫得发亮。他把它掏出来握在手心。铜钱表面发着暗金色的光,锈斑一块一块剥落,露出底下的青铜原色。
“张彪,”周冥说,“你还活着吗?”
张彪的嘴唇停了片刻。然后它的头往左歪了大约四十五度——关节处发出咔的一声。两只眼睛同时锁定了周冥手中的铜钱。
张彪张开嘴。嘴里灌满了水。黑色的水从嘴角溢出来。它说了一句话,声音混着水泡破裂的咕噜声:“你爷爷……挡了三十年……然后我来……四年……你能挡几天?”
周冥握着铜钱的手没有发抖。他往前走了一步,把铜钱举到胸前。张彪像被烫了一下,整个人往后缩了半步。脚下的水影剧烈震荡。水面上张彪的倒影碎裂成无数细小的波纹。那些波纹里浮现出另一张脸——一张模糊的、五官像是被水泡化了的灰色面孔,贴在水面底下。
地缚灵的本体。附在张彪身上。借它的嘴说话。
周冥又往前走了一步。铜钱的光芒猛地亮了。暗金色的光像一圈无声的涟漪撞击在张彪脚下那摊水上——水影中的灰色面孔剧烈变形,发出一声极其尖利的尖叫。
张彪的身体僵住了。嘴里的黑水止住了。嘴唇痉挛了几下。然后它的眼睛——两只方向不对的眼睛——同时对准了同一个焦点:周冥手心里的铜钱。左眼向上、右眼向下,但那一刻它们对准了。
铜钱的光芒又亮了一瞬。周冥感觉自己的手腕在发麻,一股电流从铜钱涌进手臂,穿过肩膀,沉入胸口。胸口那包胎发在同一瞬间微微震动了一下。
张彪跪了下去。膝盖先弯了,整个人沉进那滩黑水里。水没过脚踝、膝盖、大腿。它的嘴唇还在动。但这次说出来的是周冥认得的声音——张彪自己的声音。恐惧的、带着哭腔的,像是从嗓子眼硬挤出来:“……周冥……快跑……它要出来了……不止一个……下面有七个……”
然后水面猛地翻涌。黑水从张彪身体各处涌出来。水淹没了它整个人。然后张彪的人形一下子崩塌了——像沙子堆的城堡被一桶水浇塌,散落成黑褐色的水浪向四面铺开。
水浪涌到周冥脚跟前停住了。铜钱的光挡在那里,像一面看不见的墙。水浪翻卷了两下,退回到台阶底部,重新汇聚成一滩浅浅的积水。水面静止如镜。镜面里什么都没有。
周冥举着铜钱的手放下来了。掌心被烫出一圈暗红色的印子,正好是铜钱的形状。光芒在缓慢地暗下去。
他抬头看台阶拐角。地面上那串水渍正在快速蒸发。张彪的脚印消失了,只剩下混凝土表面一层干透的白色盐渍,圈出了他刚才跪过的形状。
苏堂走到他身边。“地缚灵走了。张彪被它附身带下来了,刚才你逼退了它,张彪的身体暂时自由了。但他还被留在这里——留在这扇门附近。”
周冥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手心那个烫红的铜钱印。铜钱的温度正在慢慢降下来。
他转过身,面朝那扇铸铁门。门缝里还在渗水。比刚才快了一点。像是地缚灵退走之后门里有什么东西开始加速活动了。
周冥伸手握住门把手。铸铁表面冰凉,但底层有一丝极微弱的温度——像是门的另一侧,有人用掌心贴着铸铁门板,隔着铁和混凝土在等他。
他握了一会儿,松开了。“今晚先回去。张彪还在里面。我明天再来。”
苏堂没有问为什么。她转身往台阶上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周冥。你刚才用了铜钱。长生局的人会感应到。林世昌现在知道你已经拿到法器了。”
周冥把铜钱放回口袋。“知道就知道。他本来就知道我是第七个。”
他往台阶上走去。身后那扇铸铁门的门缝里,水还在渗。但这一次变成了暗红色的——像是铁锈泡了太久之后渗出来的那种颜色。门里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用额头轻轻撞了一下铸铁门板。一声,然后安静了。
像是提醒:我在这里。你什么时候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