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许慎之没有立刻答应。
严从道似乎也不急,重新低头批阅公文。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剩纸页翻动的声音。案旁两名官员垂手站着,没有人催促,仿佛许慎之不是在决定自己的命,而是在考虑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他的命确实不值多少钱。
昨夜有人已经给过价:五两。
进相府之前,他至少还能决定向哪个方向逃。留在严从道这里,便意味着从一个不知姓名的布局者手中,换到天下第一权相手中。
前者想把他当证人。
后者想把他当工具。
没有一方问他愿不愿意。
“若我不答应呢?”许慎之问。
严从道头也没抬:“相府会把你交给五城兵马司。”
“他们会杀我。”
“未必。”
“严相方才还说他们是来赶我拦轿的。”
“目的已经达到,你便未必还有被杀的价值。”
许慎之听出了另一层意思:“也未必有活着的价值。”
严从道在一份公文上落下批语:“你理解得很快。”
“我要替严相查案,能得到什么?”
旁边属官皱眉:“严相肯留你性命,已是——”
严从道抬了抬手,那人立刻闭嘴。
“你想要什么?”严从道问。
“官身。”
“没有。”
“银子。”
“相府幕僚按月支薪。”
“先付。”
“没有。”
“保护。”
“查案期间,相府不会让五城兵马司抓你。”
“查案之后呢?”
“看你查出了什么。”
许慎之道:“严相招揽幕僚,向来如此刻薄?”
“我没有招揽你。”
严从道终于抬眼。
“我是在用你。”
“有何区别?”
“招揽要谈前程、情义和知遇之恩。用人只谈价钱。”
“可严相连价钱也不肯先付。”
“因为你现在没有讨价还价的本钱。”
许慎之沉默了一会儿。
这话难听,却是真的。
他唯一掌握的线索,严从道早已知道;他唯一能证明的草料账,也已在程文简手中。离开相府,他只是一个被五城兵马司通缉的纵火犯。
留下,至少还有机会知道是谁杀了周文茂,又是谁拿一个码头苦力的**替曹敬顶罪。
“期限多久?”他问。
“七日。”
“七日查清整个赈粮案?”
“查清三件事。”
严从道取过一张空白笺纸,写下第一行。
“其一,真正的曹敬在哪里。”
第二行。
“其二,少掉的二十万石粮食去了哪里。”
第三行。
“其三,谁把线索送到你和程文简手中。”
许慎之看着那三行字:“若查清呢?”
“你可以留在相府。”
“做什么?”
“临时记室。”
许慎之过去替人抄过状纸,知道所谓记室,多半负责誊抄公文、整理案卷,为幕主**书信。前面加上“临时”二字,意思便更加明白:随时可以换。
“若查不清?”
严从道将笔搁回笔架。
“我把你交给仓场司。”
许慎之看向严从道。
严从道神情平静,完全不像在威胁,只像在陈述一项到期后的处置办法。
“严相明知仓场司要杀我。”
“所以你最好查清。”
“这不公平。”
“刑部书吏死了,公平吗?”
“假曹敬被吊在驿馆,公平吗?”
“河阳百姓领不到粮,公平吗?”
严从道道:“你拦的是相轿,不是孔庙的圣人像。来这里求公平,走错门了。”
许慎之压下心中怒意:“相府既然早已知道程文简的奏稿,手中必有自己的情报。为何不直接派人查?”
“因为相府的人不能动。”
“为何?”
严从道指向墙边一幅京畿舆图。
“仓场司有三百余名官吏,半数受过我提拔。户部侍郎沈岐是我的门生,河阳知府三年前由我举荐。”
“相府派人查仓场司,清议会认为我在灭口;相府查河阳,地方官会立刻销毁所有与我有关的文书;相府的人一接触曹敬,今日追他的六名官差,明日便会变成六十名。”
许慎之道:“所以严相需要一个与相府无关的人。”
“一个落榜三次,没有官职,没有家族,也没有任何党派愿意承认的穷举人。”
“我的身份干净?”
“不是。”
严从道看着他。
“是你的身份不值钱。”
“所有人都会以为,你无论查什么,都是为了活命,而不是奉相府命令。”
“这正是你的用处。”
许慎之听懂了。
严从道并非看中他的才学。
至少不只如此。
严从道需要的是一个身份低微到不会引起警觉、死了也不会牵动任何势力的人。
“若我查到的结果对严相不利呢?”
“照样报给我。”
“严相会信?”
“我不信人,只信可以核验的东西。”
“若证据证明是严相挪走了粮食?”
“那便证明给我看。”
“然后呢?”
“然后再决定谁死。”
严从道说得太自然,以至于许慎之一时分不清,他所说的“谁”,是否包括自己。
书房外传来脚步声。
一名仆役进门,呈上一碗药。药汁浓黑,气味苦涩。严从道接过,一口饮尽,连眉头都没有皱,只用清水漱了口。
许慎之注意到书案一角放着尚未用完的晚饭:半块冷饼,一碟腌菜,没有肉,也没有酒。
这与他想象中的权相生活相去甚远。
但他没有因此产生敬意。
一个吃冷饼的人,也一样可以让别人**。
严从道在笺纸下方签了一个“严”字,递给旁边属官。
“给他相府临时木牌,可以查阅河阳赈粮副档。出府须登记,每日戌时前回报。”
“是。”
“再给他一间住处。”
属官略有迟疑:“安置在哪一院?”
“西跨院。”
属官看了许慎之一眼,神情中似乎多了一点同情。
许慎之道:“我还要两样东西。”
“说。”
“第一,五城兵马司今日参与追捕的人名册。”
“明早给你。”
“第二,今日回春堂掌柜和刑部书吏周文茂的家眷不能再死人。”
“周文茂没有家眷。”
许慎之手指微微一紧。
严从道继续道:“回春堂今晚会有人守着。”
“曹敬呢?”
“找到他,是你的事。”
严从道重新拿起公文:“出去。”
许慎之起身时,跪得太久的双腿一阵发麻。他走出书房,门外冷风扑面而来,才发现后背的汗已经干透。
廊下站着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年轻人。
此人穿一件不太合身的青色长袍,腰间挂着七八串钥匙,怀里抱着三只文书匣,肩上还搭着一床明显从库房临时取出的旧被褥。
看见许慎之,他先上下打量一遍。
“许慎之?”
“是。”
年轻人把被褥往他怀里一塞:“唐不疑。相府幕僚,暂管文牍流转、印信借用、夜间钥匙,以及替新来的收尸。”
许慎之抱住被褥:“最后一项也是相府差事?”
“不是。”
唐不疑道:“是我个人善心。”
两人沿回廊往西跨院走。唐不疑一边走,一边介绍哪里是档房、哪里是账房、哪扇门夜里不能进。
走到一处月门前,他忽然问:“严相给你几日?”
“七日。”
“查什么?”
“河阳赈粮。”
唐不疑脚步顿住。
“难怪安排你住西跨院。”
“这里有什么问题?”
“没什么,离后门近,出事时搬**方便。”
许慎之看向他。
唐不疑叹了口气:“许兄不要误会,我并非咒你。只是相府的临时记室,过去一年换了六个。”
“六个都死了?”
“那倒没有。”
唐不疑掰着手指计算。
“两个失踪,三个流放。”
“还有一个呢?”
“活得很好。”
“现在何处?”
唐不疑指了指远处马厩。
“喂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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