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长街上的铜锣声停了。
净街骑卒勒住缰绳,八名轿夫同时收步。那顶黑轿停在距离许慎之不到三丈的地方,轿角垂下的暗金流苏轻轻晃了两下,随即归于静止。
整条宣德长街,也跟着静了下来。
街边的铺门已经合拢大半,躲在门缝后的人却没有离开。京城百姓最懂得如何避让权贵,也最懂得如何在避让时多看一眼。
毕竟严从道的轿子,不是每日都有人敢拦。
许慎之站在长街中央,扶着膝盖喘气。
他衣衫沾着泔水和灶灰,袖口在**时撕开一道口子,头发散乱,鞋上还粘着鸡毛。若不是身后几名持刀官差正在逼近,看起来更像一个刚从酒楼后厨偷完东西的穷书生。
相府护卫却没有因为他狼狈而放松。
最前方两名骑卒已经下马,一左一右堵住退路。四名披甲护卫按住刀柄,脚步整齐地围拢过来。
“相府仪驾,退下!”
许慎之没有退。
身后的脚步声停在了巷口。
那几名追杀曹敬的官差显然认出了相府徽记,不敢再上前,却也没有离开。领头官差收刀入鞘,整理了一下衣襟,脸上的杀气转眼变成了公事公办的肃然。
“诸位相府同僚!”他隔着人群喊道,“此人协助盗贼拒捕,纵火伤人,乃五城兵马司缉拿的要犯,请将其交由我等处置!”
许慎之听完,低声道:“罪名添得真快。”
一名相府护卫扭住他的手臂,将他按倒在地。
膝盖撞上青石板的一瞬,他眼前发黑,险些咬断舌头。
“姓名。”护卫喝问。
“许慎之。”
“所告何事?”
“不是告状。”
护卫手上加力:“那你拦相轿做什么?”
许慎之抬起头,看向那顶始终没有动静的黑轿。
街角的官差正在慢慢后退。
只要轿中人不肯理会,他们便会重新上来。到时候纵火、拒捕、勾结盗贼,随便一项罪名都足以把他送进大牢。
而进了牢,他大概会像那名书吏一样,不小心掉进一口井里。
许慎之深吸一口气,用尽力气高声道:
“河阳三十万石赈粮,只走了十万石!”
声音沿空旷的长街传出去,撞在两侧屋檐下,荡出一层回音。
街边门缝后的眼睛,明显多了起来。
许慎之继续道:
“严相若不肯听,明日一早,满京城都会知道!”
按着他的护卫一怔。
巷口几名官差的脸色同时变了。
领头官差立刻上前一步:“此人胡言乱语,意图构陷**重臣!卑职这便将他——”
“让他说。”
轿中传出一个声音。
不高,也不重。
长街上却再没有第二个人开口。
相府护卫松开了些力道,但仍按着许慎之。许慎之跪在地上,看不见轿中人的脸,只能看见厚重的黑色轿帘。
那声音问:“你想告谁?”
许慎之回答:“仓场司。”
“仓场司何人?”
“押运河阳赈粮的官员,以及沿途七驿经手之人。”
“姓名。”
“尚未查清。”
轿中沉默了一瞬。
许慎之感觉按在肩上的手又重了些。
“没有姓名,没有人证,只有一句三十万石变成十万石。”轿中人道,“凭什么?”
“草料账。”
许慎之强压下喘息,将自己算出的结果说了一遍。
“两千辆粮车、六千匹挽马,沿官道经七驿运往河阳。按仓场司登记的车次和里程,草料至少应是账面数字的三倍。”
“可我查过承运、安定、广济等六驿,六处草料支出,只够一千辆粮车完成规定趟次。”
“就算沿途自备草料,就算回程空车少喂,就算没有病马和坏车,真正经过官道的粮食,也不会超过十万石。”
轿中没有回应。
旁边一名相府属官低声道:“严相,此人言语无凭,何必因他耽误行程?”
“你会算车马损耗?”轿中人问。
“家父曾是县衙账房。”
“你是官身?”
“不是。”
“举人?”
许慎之停顿了一下:“落榜举人。”
街边似乎有人没忍住,笑了一声,又迅速捂住嘴。
轿中人继续问:“账本何在?”
“没有。”
“你方才说,满京城都会知道。”
“这是为了让严相停车。”
“所以你在诈我。”
“是。”
护卫猛地压下他的肩膀:“大胆!”
许慎之额头几乎碰到地面,却仍道:“不如此,严相不会停轿。”
轿中再次安静下来。
许慎之不知道严从道是否在看他。他只知道,自己已经把能用的都用完了。
书吏死了。
曹敬逃了。
草料账不在手里。
所谓满京城都会知道,也不过是穷途末路之人的虚张声势。
严从道若命人将他交给五城兵马司,旁人只会觉得这是奸相处置一个当街冲撞仪驾的狂生。即使明日真有人发现他的尸首,也不会有谁把一个落第书生的死,与二十万石赈粮联系起来。
“后面的官差,是仓场司的人?”严从道忽然问。
许慎之朝巷口看了一眼:“穿的是五城兵马司的衣服。”
“我问的是,他们是不是仓场司的人。”
“我不知道。”
“他们想杀你?”
“是。”
“为何?”
“因为我查到了曹敬还活着。”
那名领头官差脸色一白,立刻躬身道:“严相明鉴,卑职等奉命缉拿盗取官银的逃犯,此人放火阻差,所言皆为推脱——”
“闭嘴。”
轿中只说了两个字。
官差的声音戛然而止。
严从道问许慎之:“仓场司若真想杀你,方才为何不直接放箭?”
许慎之愣住。
“什么?”
“永济坊人多,他们不好动手。可你逃进巷子后,他们有弓吗?”
“没有。”
“弩呢?”
“没有看见。”
“他们既敢当街杀曹敬,也已经将你定为同党,为何六个人追一个不会武的书生,却不用**?”
许慎之张了张口,没有回答。
他一路只顾逃命,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黑袍人有刀,官差也有刀。他们追得紧,却始终是抓,是堵,是逼他往北逃。
仿佛不只是要杀他。
更像是要赶他去某个地方。
严从道的车驾今日恰好经过宣德长街。
曹敬也恰好在他查到药铺后现身。
追兵又恰好将他逼到了相轿之前。
一连串巧合忽然串在一起,像一根无形的绳,从停尸房那具假尸开始,慢慢套上了他的脖子。
许慎之背上生出一层冷汗。
“想明白了?”严从道问。
“有人希望我拦住严相。”
“谁?”
“不知道。”
“那你告仓场司?”
许慎之沉默。
严从道没有讥讽,只平静地道:“你查出粮食少了,查出尸首是假的,也找到活着的曹敬。做得不算蠢。”
“可你从头到尾,都在沿着别人留下的路走。”
“别人让你看尸首,你便看尸首;别人给你运粮票,你便查粮票;别人让曹敬去药铺,你便找到药铺;最后再派几个人追你,把你赶到我的轿前。”
“许慎之。”
这是严从道第一次叫出他的名字。
许慎之猛地抬头。
自己从未报过籍贯,也未说过父亲姓名。刚才护卫问的名字,轿中人未必听得清。
然而严从道知道他是谁。
“带回相府。”严从道道。
领头官差上前一步:“严相,此人是五城兵马司——”
“你回去告诉让你来的人。”
轿帘仍未掀开。
“人,我留下了。曹敬若还活着,也让他活到明日。”
那官差额头渗出冷汗:“卑职不明白严相之意。”
“你明白。”
严从道不再理会。
护卫将许慎之从地上拉起来,没有给他上锁,只一左一右夹在中间。轿夫重新抬轿,净街骑卒敲响铜锣。
车驾继续向前。
经过许慎之身边时,轿帘被风吹开一线。
里面只露出一只搁在膝上的手,手指修长,腕骨瘦削,指间夹着一页公文。纸上似乎写着“河阳”二字。
许慎之还没看清,轿帘便落了下来。
严从道的声音从帘后传出。
“许慎之,你不是第一个发现这本账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