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我细心叠好泛黄皮纸,塞回册子隐秘的暗袋,合卷揣入怀中。
“江城”二字在心底反复盘旋,如同碎石坠入静水,层层涟漪不停扩散,久久不散。
渡人巷,陈宅。
师父落笔写下这两处地名时,究竟怀着何种心绪?
字条所言“去寻根”,莫非他的根,自始至终都藏在这座江城小巷里?是早已知晓归处,隐忍半生,才在临别之际决然动身?万千疑问缠绕心头,无解无答。
周老道蹲在门槛边,捏着一根细草茎,细细剔着指甲缝里的泥垢。见我久久默然出神,他不催不问,静静等候。
片刻后,他丢掉草茎,抬手拍净掌心尘土,缓缓起身。
“先别沉溺旧事。”他语气平和沉稳,“你师父特意留下地形图,便是要你顺着踪迹寻路。眼下村里阴事未了,先收尾眼前乱象,再谈江城去路。”
我轻轻点头。
连日变故接踵而至,一桩桩、一件件堆叠心头,纷乱繁杂,无从逐一梳理。可唯有一事无比清晰——
当年师父途经柳河镇,偶遇年少的周老道,无端留下一句嘱托:日后遇左手掌心红痣少年,倾力相助。
原来二十年前,他便早已算尽我的前路、我的际遇,甚至算准了今日的相逢与劫难。
“你这道观底下藏着阴秽,改日再细查。”周老道骤然转了话锋,神色凝重几分,“先理清将军墓的地脉乱象。”
我应声与他折返堂屋,将《地煞渡厄图鉴》平铺木桌。
这一次,我逐页细细翻阅,不敢遗漏半分细节。周老道立在一旁静静观望,偶尔抬手指向图中异貌,轻声问询我是否见过对应阴邪异象。
翻至中后篇章,我的动作骤然顿住。
一页地层剖面图映入眼帘,上绘地表山河,下刻地底脉络,数条笔直竖线贯穿土层,旁附寥寥小字注解。我俯身凝神细读,字迹古朴遒劲:地脉如人脉,断七窍则全身溃。
“这一页讲的是什么门道?”周老道凑近身侧垂眸细看。
“镇地篇。”我轻声念出页眉题名,缓缓解读,“地底地脉,恰似人身经脉,贯通山河气运,万万断裂不得。一旦破损断口,阴煞浊气便会肆意外泄,侵染大地,祸乱世间人畜草木。”
周老道微微颔首,似印证了心中所有猜想。
他指尖蘸取碗中清水,在木桌上快速勾勒,画出一圈简易轮廓。
“将军墓在此处。”
指尖轻点圈形方位,接连落下数处小点,排布四方。
“往东,是村落良田;往南,是穿山溪流,汇入市镇大河。”
“若有人蓄意于将军墓周遭,凿七处地脉窍位,打入封禁铁钉,地底煞气便会顺着断裂脉络四处流窜。入田则禾苗烂根、颗粒无收;入村则阴祟缠身、人畜不宁;入溪……”
“溪水浊秽,滋生阴邪。”我即刻接话。
周老道侧目看我,唇角微微扬起一抹浅淡赞许,转瞬即逝。
他抬手从腰间取出一方小巧铜制罗盘,平托掌心。盘面浮油澄澈,细针静静悬浮,不晃不抖,却始终稳稳偏向西北偏西方位,执着而坚定。
“昨夜你探查王家老宅,可曾察觉西北方位异常?”
我闭眼快速回溯昨夜景象。
彼时我全然被夹层悬棺、红衣怨魂牵制心神,无暇分辨方位气场。可一幕画面骤然浮现——老宅梁上垂落的两缕红绸,缀着绣花鞋坠饰,无风自动,始终朝着西厢房摇曳飘荡。
西厢房,正是老宅西北角。
“西北有煞气,藏阴物。”我笃定开口。
周老道收妥罗盘,抬步走出堂屋,望向沉厚后山。
“将军墓坐落村东北。七枚断脉铁钉凿破地脉根基,淤积千年煞气顺着脉络向西蔓延。”
“王家媳妇的尸身,封存于老宅西北角天花板夹层,恰好卡在煞气流通的核心路径。整整十年,她的陈年冤情为根,外泄地煞为养,怨气逐年滋长,才有了昨夜凶厉乱象。”
“也就是说,老宅闹祟,不只是一桩陈年**?”我蹙眉追问。
“冤情是祸根,地煞是养料。”周老道语气沉定,“二者相辅相成,缺一不成此等凶局。”
他转身望向南边溪谷,眸光深邃:“你方才阅册所知,地脉与人脉同理,最忌断裂,尤怕关节转折之处。山势溪流的拐弯卡口,正是地脉最薄弱、最易被人做手脚的破绽。”
我心头骤然通透。
近日村中良田莫名枯死、人畜心神不宁、老宅夜夜闹鬼,所有怪事尽数串联,源头皆出自这截断损的山河地脉。
“去溪边。”
我合上册子揣入怀中,抬步朝外走去。
周老道手持竹杖,紧随我身后,杖尖轻点土路,发出规律的咯噔轻响。
秋日暖阳高悬中天,晒得后背微微发烫。深秋日光看似柔和,久立之下依旧燥热难耐。村道之上,几户农户收拾晒场谷粮,见我路过,纷纷含笑招呼。我轻声应声,脚步未曾半分停歇。
后山南麓溪谷,是整条溪流的必经弯道。
往日里溪水澄澈见底,卵石清亮,鱼虾穿梭,夏日我常来此处纳凉濯足。可今日临近溪畔,景象全然不同。
溪水通体暗沉浑浊,蒙着一层灰蒙蒙的浊雾,再也望不见水底卵石。零星枯叶漂浮水面,叶缘焦黑发脆,如同被烈火烫灼过一般,死气沉沉。
周老道蹲身溪岸,手背轻触水面,指尖捻过微凉溪水,又凑近鼻尖细细嗅闻。
“水里藏着血腥气,浸过陈年铁器。”
我开启辨阴目,俯身眺望整片溪面。
白日阴阳视野愈发清明透彻,水底无数纤细暗色丝线随风浮动,宛若散落的黑发,顺着水流轻轻摇曳、飘荡不休。
所有丝线皆从溪底同一处点位涌出,被流水冲散后又缓缓聚拢,源源不断,从未断绝。
我褪去鞋袜,卷起裤腿,踏入深秋溪水。
刺骨寒凉瞬间裹住双脚,顺着小腿往上蔓延,激得我浑身骤然一颤,头皮微微发麻。
弯腰俯身,双手探入浑浊水底,顺着暗色丝线的源头细细摸索。指尖触到一块坚硬冰凉的物件,质感粗粝,是铁器。
物件深埋溪底泥沙之中,仅露寸许钉头。我拨开周遭淤积软泥,牢牢攥住钉身,奋力向外拔拽。
铁器锈蚀严重,表层锈皮粗糙斑驳,用力拉扯间,铁锈在掌心蹭出一道惨白划痕。
是一枚粗长铁钉,约莫一拃长短,拇指粗细,通体布满厚重锈迹。
最骇人之处,是钉头牢牢缠绕一缕黑发,细密紧实,被铁锈浸染得暗沉发黑,纤维坚韧结实,用力拉扯也未曾断裂。
我举眸望向日光,心头一沉。
顺着溪谷地脉弯道,我俯身逐一摸索、深挖、拔取。
一枚、两枚、三枚……
不多时,七枚锈铁钉尽数被我捞出溪水,整齐排布在岸边青石之上。
每一枚钉头,皆以黑发缠绕三圈,打结固定,结头统一朝外,规制分毫不差。发丝新旧不一,有的乌黑坚韧,有的泛白枯脆,显然历经多年水泡锈蚀。
秋日暖阳洒落钉身,暗沉锈迹之下,隐隐有暗***缓缓流动,蛰伏不散。
周老道蹲身青石旁,取来干净粗布,裹住一枚铁钉细细擦拭浮锈。
锈皮剥落,钉身露出密密麻麻的细碎刻痕,似符非符,似字非字,纹路诡秘古朴,无从辨识。
他端详良久,依旧无解,随即把布巾递予我。
我凝眸催动辨阴目,刹那间看清所有隐秘。
每枚铁钉表层,皆有暗色煞气流转游走,一端顺着缠发向外延伸,一端死死扎根钉尖深处,连通地底断裂地脉。
七枚铁钉的煞气,齐齐指向西北村落方位。
而那些缠绕的黑发,是绝佳的阴煞引子。发丝末梢分化出亿万缕微不可察的黑丝,顺着溪水向下游飘散,将地底凶煞源源不断引渡而出,侵染整片山河水土。
发丝的阴寒气息,与昨夜老宅红衣怨魂的怨气,同出一源。
是王家媳妇的头发。
有人蓄意用冤魂发丝为引,以七枚铁钉为锁,钉死地脉关节,布下凶煞局,常年滋养怨气,祸乱整座山村。
我五指收紧,攥紧一枚锈铁钉。
粗糙锈刺狠狠扎进掌心未愈的伤口——昨夜被木茬划破的创口尚未结痂,娇嫩皮肉瞬间被刺破,鲜红血珠缓缓渗出,顺着斑驳锈皮蜿蜒而下,画出一道刺目红线。
鲜血浸染铁钉的刹那,异变骤生。
钉身游走的暗色煞气,如同受惊的毒蛇,骤然剧烈收缩,随即顺着血珠创口,猛地朝我掌心涌窜而入。
缕缕阴寒浊气顺着血管飞速攀升,顺着手腕、小臂经脉一路蔓延。
彻骨冰寒瞬间浸透四肢百骸,左臂经脉骤然抽紧、剧痛刺骨,仿佛有人将一根万年冰铁钎,硬生生从掌心贯穿臂膀。
耳边嗡鸣大作,天地间只剩一片嘈杂空响。
恍惚中,我看见皮下那道青灰色藤蔓纹路骤然苏醒,疯狂蔓延生长。
纹路顺着手肘外侧飞速攀升,一路爬至上臂肩头,墨色青纹在皮肤底下清晰浮现,如同水墨泼洒而成的藤蔓,狰狞诡异。
直至肩头穴位,纹路才骤然停滞。可那股蚀骨寒意并未消散,死死嵌在经脉之中,与血液相融流转。
五指一松,锈铁钉重重坠落青石,发出清脆闷响。
落地瞬间,钉身暗沉锈色隐隐褪去几分,煞气消散少许。
而我左臂肌肤之上,新生蔓延的青灰纹路,在日光下泛着幽幽暗光,醒目刺眼。
周老道神色骤变,快步上前攥住我的手腕,翻转臂膀紧盯那道诡异纹络,眉头死死皱起。
他迅速从褡裢摸出那枚祖传暗红铜钱,稳稳按在我臂弯经脉核心处。
铜钱贴合皮肉的刹那,骤然发烫灼热,高温刺得皮肉微微跳动。
那股肆意蔓延的地底阴煞,瞬间被温热铜气死死阻隔,牢牢禁锢在手肘之下,再也无法向上攀升半分。
“怪事。”
周老道压低嗓音,语气满是凝重讶异。
“寻常人触碰这种断脉阴钉,顶多沾染晦气、小病几日。你倒好,命格特殊,竟在主动吞噬吸纳地底煞气。”
指尖依旧微微发麻,可体内紊乱的气息正缓缓平复。
铜钱的温热,与经脉深处的极寒相互制衡拉扯,形成一种诡异又稳定的平衡。
我抽回手腕,俯身掬起一捧山溪水,浇淋左臂青纹。
清水漫过肌肤,***下,那道藤蔓般的青灰纹路轮廓愈发清晰,纵横交错,盘踞皮肉之间,再也无法消退。
溪底浮动的暗色煞气丝线,已然淡薄大半。
七枚断脉铁钉尽数拔除,地脉封禁破除源头,溪水浊秽渐退,下游飘散的发丝黑丝也慢慢淡化、消散无踪。
周老道用旧布将七枚阴钉层层包裹,牢牢打结,系在褡裢外侧妥善收好。
“此物阴煞深重,留着有用,暂且封存,日后再做炼化处置。”
他抬眸看向我,目光审慎凝重。
“方才血触铁钉、煞气入体,你是不是看见了什么?”
我垂眸望着臂间不散的青纹,方才一闪而逝的画面清晰复刻在脑海,历历在目。
不过瞬息光阴,却足够惊心动魄。
昏暗密闭的房间里,一名女子**上身,双膝跪地,双手被反剪束缚,垂首埋颈,长发尽数散落背后。
一只粗糙的男人手掌,无情拢起她的长发,死死拧成一股,围着一枚粗长铁钉,规规矩矩缠绕三圈,精准打结固定。
全程看不清男人的容貌,唯独那只掌控一切的手,冰冷决绝,毫无半分温度。
结好发丝,男人随手取走铁钉,销声匿迹。
那枚锈蚀暗沉的铁器,正是我方才亲手拔出的地脉阴钉。
“我看见了布阵之人。”我缓缓开口,嗓音微沉,“他绑住女子,绞她长发、缠钉结引,亲手布下这桩十年地煞凶局。”
周老道默然无言,伫立溪岸。
脚下溪水潺潺奔流,带着残存的淡淡阴秽,向下游缓缓淌去。
远处幽深山坳里,一声乌鸦啼鸣骤然炸开,短促凄厉,穿透空荡谷间,来回回荡数次,方才缓缓消散,徒留满心寒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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