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当啷”一声,洋铁盆砸在雪地上。
黄黄的尿液溅起冰碴子,顺着斜坡往下淌,冒着一股子骚热的白气。
赵铁柱一**跌坐在雪窝子里,两条腿直捣腾。
他牙齿磕得“咯咯”响,指着贺连山手里那个圆溜溜的东西。
“连、连山哥?你大半夜不睡觉,手里提拉个啥玩意儿?妈呀……全是血!”
贺连山没吭声,手腕子一扬。
那颗死不瞑目的狼头在半空中划了道弧线,“吧唧”砸在铁柱大腿根旁边。
老狼的绿眼珠子暴突着,舌头歪在一边,断口处的黑血糊了铁柱一裤*。
“啊——!”铁柱嗓子眼像被鸡毛掸子捅了,刚要嚎出声。
“闭嘴。”贺连山往前跨了一步,破棉鞋踩在冻硬的尿液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这两个字没拔高音量,透着股子阴风,生生把铁柱的嚎叫撅折在嗓子眼里。
铁柱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直滚,手脚并用往后爬。
“狼……狼子!是老狼子!”他语无伦次地嘀咕,两眼发直。
贺连山把拖在身后的狼尸扯到身前,随手扔在雪地上。
死肉砸在雪壳子上,发出一声闷响。
“去屋里拿你的杀猪刀,分肉。”贺连山搓了搓冻僵的指关节。
铁柱愣住,鼻涕冻成两根冰棍挂在嘴唇上。
他吸溜了一下鼻子,结结巴巴开口:“分、分肉?这、这玩意儿是你打死的?哥你别闹了,你连只野鸡都没逮着过……”
话没说完,铁柱的眼珠子突然瞪圆了。
一阵邪风刮过,掀开了贺连山身上那件破军大衣的下摆。
大衣里头,一根泛着冷光的黑色铁管子探出个头,上头还带着准星。
铁柱脑瓜子“嗡”地一下,头皮发炸。
“火炕子……你背着条真家伙!”铁柱声音抖得像筛糠,手哆嗦着往贺连山身后指。
贺连山眼神一沉,左手闪电般探出,一把*住铁柱的棉袄领子。
手背上的青筋蹦起,硬生生把一百多斤的铁柱从雪窝子里提溜起来半截。
“看见啥了?”贺连山凑近,带着血腥味的呼吸喷在铁柱脸上。
铁柱吓得直翻白眼,双手死死扒住贺连山的手腕。
“没、没没没看见!我瞎了!我啥也没看见!”
“这肉,想吃不?”贺连山松开手。
铁柱一**重新砸回雪地,顾不上疼,眼睛直勾勾盯着地上的死狼。
肚子里发出一阵响亮的肠鸣音。
“吃!想吃!我家一年没见着荤油了,我爹天天念叨着吃口肉死了也值。”铁柱吞着口水,眼珠子泛绿。
贺连山从后腰抽出那把缴获来的短猎刀,扔在铁柱脚边。
“自己动手,后鞧连着大腿,切一半归你。”
铁柱不敢含糊,抓起刀就往死狼身上扑。
狼尸已经冻透了,皮肉梆硬。
铁柱吭哧吭哧切了半天,手心磨出血泡,才勉强卸下来一条几十斤重的后腿。
肉茬子上带着白花花的冻油,铁柱馋得直舔嘴唇。
“拿回去,埋在院子雪堆底下,半夜再拿出来烀熟。”贺连山弯腰提起剩下的大半拉狼尸。
他盯着铁柱的眼睛,语气平淡:“枪的事,肉的事,敢漏出去半个字,以后老林子里的**就有口粮了,懂?”
铁柱浑身一哆嗦,把狼腿死死抱在怀里,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
“懂!连山哥你放心,我铁柱就算舌头被割了,也不往外吐一个字!”
看着贺连山转过身,铁柱突然抽了抽鼻子。
“哥……你身上这大衣,哪顺来的?一股子死人臭味……”他嘴欠地嘟囔了一句。
贺连山没回头,甩开大步往村尾走。
风雪又紧了。
贺连山背着枪,一手提着滴血的狼头,一手倒拖着狼尸。
新换的翻毛棉鞋踩在雪面上,发出“嘎吱嘎吱”的闷响。
鞋有点大,不跟脚,脚后跟磨得生疼,但他没在意。
这片白山黑水,哪怕是半夜,也不消停。
路过村长王大拿家门口。
大红砖房,院墙砌得老高,院子里拴着条半人高的大黄狗。
听见脚步声,大黄狗猛地蹿出来,铁链子绷得笔直,“汪”地刚吠出一声。
冷风把贺连山身上浓烈的狼血腥味,混合着杀气卷进院子。
大黄狗的吠叫声瞬间卡在嗓子眼里,变成一声凄厉的呜咽。
狗尾巴紧紧夹在两条后腿中间,身子抖得像通了电,连滚带爬地钻进狗窝,死活不敢再露头。
贺连山冷眼扫过那扇红漆大铁门。
王大拿,前世没少踩贺家的脸。
这笔账,慢慢算。
穿过几条黑咕隆咚的夹障子。
雪片子像砂纸一样打在脸上。
贺连山故意避开大路,专挑没人走的柴火垛子后面绕。
越往村尾走,房子越破烂。
到了最后,连土坯房都没了,只剩下一圈用歪七扭八的树枝子别成的篱笆墙。
篱笆墙里头,趴着三间破茅草屋。
屋顶上的苞米秸秆被风掀走了一大半,露出里头黢黑的房梁。
窗户框是变形的,糊着一层旧塑料布。
风一吹,塑料布“啪嗒啪嗒”直响,跟大耳刮子抽在脸上似的。
贺连山停在院门口。
大门就是几根破木头用铁丝绑在一块。
他没急着推门,把手里的狼头和狼尸扔在脚边。
双手使劲在破军大衣上蹭了蹭。
把手背上冻成冰碴子的狼血搓掉,又拉起衣角,胡乱在脸上擦了几把。
大衣里头那把五六半,被他小心地往后背挪了挪,用破布条盖严实。
不想吓着家里人。
突然,屋里传出一声沉闷的咳嗽。
“咳……咳咳……”
声音压得很低,像是用破棉被捂在嘴上发出来的,带着一股子撕裂肺管子的破音。
这是母亲苏琴的声音。
前世,娘就是因为这一身熬出来的痨病,加上小穗走丢,活活呕血死的。
贺连山胸口猛地一揪,呼吸停了半秒。
紧接着,一道细若蚊蝇的动静顺着门缝钻出来。
“娘……肚肚疼……”
六岁的妹妹小穗,声音虚弱得像是刚出生的小猫。
“穗儿乖,闭上眼睡觉,睡着了就不饿了……”苏琴喘着粗气哄着。
“可是……肚肚里像有小虫子在咬,小穗想吃一口苞米饼子……就一口……”
小丫头带了哭腔,声音直打颤。
贺连山站在雪地里。
这具在海外战场上挨了枪子都没皱过眉头的身体,此刻抖得不成样子。
冷风吹在脸上,他却觉得眼眶子发烫。
鼻尖泛起一阵酸涩。
他用力眨了一下眼,睫毛上结的白霜化成水滴,混着眼泪砸在手背上。
“操……”贺连山咬着后槽牙,喉间挤出一声暗骂。
他深吸一大口冰冷的空气,强压下鼻腔里的酸楚。
弯腰重新抓起地上的死狼。
抬腿一脚,踢开了那扇形同虚设的破木门。
“吱呀——”
门轴发出难听的摩擦声,冷风呼啸着卷进堂屋。
屋里的咳嗽声瞬间断了。
里屋土炕上,传来一阵慌乱的布料摩擦声。
“谁?!大半夜的……是谁在当院?”
老爹贺长河的声音苍老又透着警惕。
紧接着是摸索着找火柴的动静。
贺连山大步跨进堂屋。
顺手把那几十斤重的半片狼尸往当中的破木桌上一扔。
“当啷!”
死肉砸得桌子腿直晃悠,发出一声闷响。
“爹,娘,是我。”贺连山嗓音沙哑。
“连山?你这大半夜跑哪去了,吓死娘了。”苏琴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哧啦——”
火柴划着,一盏昏黄的煤油灯亮了起来。
贺长河披着件露棉花的破夹袄,手里举着灯,一瘸一拐地走到里屋门口。
借着豆大的火苗子,他先是瞅见了桌子上那一大摊血糊糊的肉。
老头子倒吸了一口凉气。
眼珠子顺着肉,慢慢往上挪,定格在贺连山的身上。
他盯着贺连山那件散发着怪味的大衣,脸色变了。
贺长河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震惊,举着煤油灯的手猛地一哆嗦,火苗子差点烧着眉毛。
“这肉……还有你身上这身皮,哪来的?”老头子嗓门突然拔高,声音发着狠。
他一把推开门框,眼睛死死盯住贺连山的后背,语气里全是质问的急火。
“你别跟老子打马虎眼!你大衣后头鼓囊囊藏着的,是个啥要命的物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