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可满厅数十双眼睛便齐刷刷盯着,陈伯又无法谢绝。
只能硬着头皮、壮着胆子走近最近处盖着黑布的几口大箱子前,深吸一口气掀开盖子——
扑面便是药香。
那用诡异符咒封存的大箱子打开之后,整整齐齐码在里头的,竟是一盒盒用丝绵锦盒裹着的名贵药材。
最上面一层是须子完整、根根分明的老山参,底下依次是鹿茸、灵芝、雪莲、首乌……每一样都是顶级的成色,市面上纵有金山银山也买不到的好东西!
陈伯愣在原地。小秦却已手脚麻利地掀开了旁边的箱子。
这一箱不再是药材,而是满满当当的上好食材——干鲍、海参、花胶、瑶柱……层层叠叠,满满当当。
再一箱是珍珠,一颗颗饱满璀璨。再掀开一箱,竟是码得密密实实的金条,金光灿灿,晃得人眼花。
陈伯:“这、这……”
亦安上前又连开了几箱。一箱古玩珍宝、一箱名贵瓷器,一箱翡翠摆件,数箱雕工精绝的珊瑚屏风……
亦安:“看看,大天师特意带来的,多衬郡主府的气派!”
“如此好东西放在箱子里不见天日,岂不是暴殄天物?还等什么,赶紧都搬出来摆上!”
“快快快,得让明日贵客一进门,便知道府上是什么底气与手笔!”
那一夜,庄子上下简直干劲冲天,仆从们搬的搬、擦的擦、摆的摆。
待到天色破晓、晨光初透,整座庄子已然焕然一新,金碧辉煌。
正厅全换上了紫檀的家具,木纹温润,暗香浮动。博古架上更错落有致地摆满了珍玩瓷器。帷幔换成了蜀锦,垂坠如流霞。廊下也挂上了崭新宫灯。
最夺目的则还是正厅正中立着的那架巨大的珊瑚屏风,一扇在此,气象万千。
处处都是当年江南首富千金文锦心掌家时,才有的排场与气度。
周嬷嬷一边用帕子细细擦拭博古架上的新瓷器,一边偷偷抹眼泪。
她在这庄里待了大半辈子,眼见着郡主一日日冷落下去,还以为此生再也不得见这般光景。
终于!
片刻后,当谢辞砚从里间出来时,众人更是纷纷愣在当场。
似为压那宁王一头,大天师今日更比平日认真地打扮了一番。
只见他不再是平日黑衣法袍,而是一身上好的云锦白袍,腰束白玉带,发髻用一支通体莹润的白玉簪束着。整个人褪去了平日的凌厉锋芒,不再像那高坐云台、不染纤尘的清冷仙人,倒活脱是哪家王侯府上养尊处优的潇洒贵公子。
气质鲜活得仿佛春日枝头初绽的白兰,一举一动都带着浑然天成的**韵致。
众人看得正呆,随即又有人从另一侧来。
陈伯、周嬷嬷等人循声望去,更是瞪大了眼:
“郡主……您、您能下床了?”
苏云晚微微颔首,面上看不出什么波澜。
她其实仍不大好。
难得安然睡了一夜,可醒来腹胃又隐隐作痛,如细针密密扎着。此刻硬挪到此处,其实也是强撑着隐忍,得扶着桌角才勉强稳住身形。
却不得不来。
苏云晚本不该知道宁王要来。
她病得重,大半时日都在昏沉中度过,阖府上下为了她身子着想,也都小心翼翼地瞒着——
这几日钦天监在外头如何动作,庄里没一个人敢在她面前提起半个字。
可谁让早上她半睡半醒时,周嬷嬷的侄儿小秦突然跳窗进来。
原来他与那日当值的灰衣小天师亦安曾是邻居发小,只是后来亦安被选入钦天监,两人失了音讯。不想昨日在庄上久别重逢,今日便迫不及待地凑到一处说话。
很快,两个年轻人便跟两只小老鼠似的,缩在床边压着声音咬耳朵。
越说越热络,从庄子这些年的兴衰沉浮,说到钦天监的奇闻轶事,随即又热烈讨论昨日谢天师对付颐国舅的种种仙法。
苏云晚闭着眼睛。
纵使不想听,也一字不漏全听了。
他们说天师用仙法,让国舅当街起舞……
苏云晚本也不信这世上有什么仙法。
尽管十年前大梁爆发尸瘟,引发尸潮之乱,她率肃朔军驰援,曾亲眼见过那些腐烂残破的躯壳拖着白森森的骨茬在荒野上游荡。见过它们不知疲倦地撕咬、抓挠,将活人的血肉一寸寸吞进肚子里。
可那人间炼狱在她看来,仍不过是一场前所未见、极其凶险的行尸疫病。
正因她身在前线,比任何人都清楚——
尸乱爆发之初,民间恐慌四起,到处都冒出许多装神弄鬼的方士术士,有的烧符水***,有的摆坛作法,拍着**说是能平定尸乱、驱邪禳灾。
苏云晚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个个身披道袍,手持桃木剑,让百姓们跪上一地磕头如捣蒜,把家里最后的存粮都拿出来供奉。
可到头来,符水治不了尸毒,桃木剑砍不断腐尸的脖子。
最后还是肃朔军,长枪捅穿行尸头颅,大刀砍断行尸四肢,再一桶一桶地浇上火油,一把火烧个干净,救了百姓的命。
本该如此。
装神弄鬼终抵不过真刀实枪。
……直到姜绾出现。
苏云晚最初听说那善掐会算、无所不能的“姜女官”时,只当又是什么装神弄鬼的江湖骗子。
直到后来,亲眼看见看到那分明纤弱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倒的少女,却有金光护体,能立于尸潮中刀枪不入、无人近身。
见那少女更是巧手一扬,掌心便多出一个黑色废铁般的玩意,她将那东西往丧尸潮扔去,便是一声震天巨响。
火光轰然炸开,尸潮腐烂的身躯登时碎肉横飞,黑血四溅。
一片片行尸倒下去,就那么干干净净灰飞烟灭。
谁也不知少女如何做到的。
那之后,她又听闻姜绾拿神秘的粉末替受伤士兵止血、断肢新生。听闻她在京中三天两头造出一件件新奇的器物、食物。
也曾亲眼见证她无比精准的一次次预言。何时何地会有尸潮,哪里哪处会出疫病,没有一次落空。
纵苏云晚从前再如何不信鬼神,也不得不相信,这世上或许真有天命之女——
带着凡人没有的神通,降世救济,无所不能。
只是本来那样的“天命之女”,只有姜绾一个。
如今似乎,却又多了一个大天师谢辞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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