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次日，齐小楼推开院门的时候，凌云已经在老槐树下站着了。
他换回了一身朴素的武者短打，腰间挂着一柄未开刃的铁脊刀，双手抱臂，靠在树干上——与其说是在等人，不如说是在酝酿什么。
见到齐小楼出来，凌云站直了身子，但没有立刻开口。
他目光在齐小楼身上转了一圈，嘴唇动了动，又闭上。
齐小楼看他的表情就知道有话说。
“大夏的事，”齐小楼走到他对面，“你昨天给我们的那几句话，还没说完吧？”
凌云没有否认。
他沉默了几息，低声道：“那几个散修身上，有个标记。”
“什么标记？”
“倒插的剑。剑尖朝上。”
齐小楼的目光瞬间锐利起来。
“我爹查过了，大夏那边发过来的文书说是‘自行雇佣的探山向导’”凌云说着，嘴角浮起一丝讽刺，“探山向导用得着合体初期的散修？”
“合体初期？”齐小楼瞳孔微缩。
“至少一个，我爹在凌风城内的感应肯定不会出错。而且那个标记——”凌云压低声音，“我爹说他在两百年前的战场上见过一次。”
两百年前，那正是炎国统一中州、征伐四方的年代。
如果那时候就出现过倒插剑的标记……
“还有什么？”齐小楼追问。
凌云沉默了片刻，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齐小楼：“少将军，我想跟你打一场。”
“大夏的情报，我爹本来是让我今天交给你们的——但我想先用它当赌注。”凌云说着，稳住呼吸，“我知道我打不过你。但我想看看，从我爹口中夸了五年的‘齐家少将军’，到底是什么水平。”
齐小楼没有立刻答应。
他看了凌云片刻——这个少年站在他面前，姿态是请战的姿态，眼神却是求教的姿态。
他不是想赢，他是想被认真对待。
“那就接招。”话音刚落，齐小楼身形一晃，一掌平推而出。
凌云眼神一凛，不退反进，身体如一根紧绷的弓弦猛然弹开，右手握拳自腰际轰出，直撞向齐小楼的掌心。
拳掌交击，气劲炸开，两人脚下的尘土被震出一个圆环。
就在此时，姜瑾和姜若雪也从各自的房里走了出来。
姜若雪瞧见场中情景，眼睛一亮，二话不说，一道淡金色的精神力凝聚成束，直刺凌云的下盘。
凌云横移避开，看了姜若雪一眼：“七殿下也要来？”
“谁让你只挑战小楼哥哥不挑战我？看不起谁呢！”姜若雪哼了一声，双臂微张，两道精神力交织成网，向凌云罩去。
凌云不得不认真应对，手臂一振，以纯粹的体魄之力硬生生震开她的精神力缠绕，同时欺身向前，一记铁掌拍向她肩头——力道收了三成，但来势依旧凌厉。
姜若雪脸色微变，仓促间双臂交叉格挡，掌力落在她手臂上，将她整个人震退了四五步。
她跺了跺脚，地面被震起一圈细微的灵力涟漪：“可恶！你给本公主等着！”
凌云收手：“七殿下，承让了。”
姜若雪鼓着腮帮子退到一边，嘴上不服气，但她悄悄揉了揉被震麻的手腕——眼神里除了羞恼，还有一丝对凌云实力的认可。
“来。”齐小楼站到场中央，朝凌云勾了勾手。
凌云深吸一口气，腰间铁脊刀没有出鞘，而是连鞘带刀直接抽出，一刀劈下。
起手就是军中武技的标准起势，简洁、干脆、毫不花哨。
齐小楼没有动用玄灵战法，仅凭肉身的反应和凌云的刀势周旋。
凌云的打法完全是沙场风格——不讲章法但极其实用，每一招都不追求好看，只追求有效。
刀鞘劈、扫、撩、刺，配合步法和腰腹发力，一气呵成。
齐小楼拆了二十招，发现凌云的根基极为扎实。
他每一种变招都像练过千次万次，肌肉记忆已经化为本能。
但齐小楼一直没有出全力。
直到第二十六招。
凌云突然后撤半步，刀鞘收至腰侧，呼吸微微一沉。
那一瞬间，他的气势变了——不是变强了，是变得有些熟悉。
齐小楼瞳孔一凝。
刀鞘自下而上斜挑而出，速度不快，但角度刁钻至极，封死了对手左右闪避的空间。
这一刀的精髓不在“快”，而在“势”——以最简单的动作逼迫对手硬接。
齐小楼没有退。
他右手五指并拢，一记横掌切向刀鞘的发力点。
掌刀与刀鞘在距两人胸口不足一尺的位置碰撞，发出一声沉闷的震响。
凌云虎口发麻，刀鞘险些脱手。
“这招不错，”齐小楼收掌，目光微动，“有我爹的影子。”
凌云愣住了，然后他的眼眶忽然有点红。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股情绪压下去，垂下刀鞘，低声道：“是。齐大将军当年在我军驻扎北疆时找到我爹，顺手教了他三招，我爹现在只传了我这一招。”
他把铁脊刀挂回腰间，从怀中取出一封密封的信函，双手递给齐小楼：“这是我爹让我交给你们的。大夏来人的详细记录，还有那几个可疑散修的活动轨迹。”
齐小楼接过信函，没有急着拆开。
他看着凌云：“这场约战，你本来可以不打的。”
“我知道。”凌云笑了笑，“但不打，我怎么知道自己和你们的差距还有多远？”
他看了一眼齐小楼手中那封信，“另外，那几个人身上的倒插剑标记应该牵连很深，你们要小心。”
齐小楼拆开信封，姜瑾和姜若雪也凑了过来。
信函里有几张纸——一张是大夏人员的名单和修为记录，几张是活动轨迹的简要描述。
在最后一张纸的角落里，有一幅手绘的草图：一个人在衣领内侧露出的半枚徽记，虽然画得很潦草，但剑尖朝上的倒插剑形状清晰可辨。
“又是这个标记。”姜瑾低声说。
“而且两百年前就出现过。”齐小楼的目光落在草图下方的标注上——“无生……”
无生什么？
齐小楼将信函折好收入怀中，转向凌云：“凌风城的万宝楼分会什么时候有拍卖会？”
“明天下午。”
“我要一份拍卖品的清单。”
凌云早有准备似的，从怀中抽出一张薄薄的纸卷：“清单在此，友情价——三块中品灵石。”
话音未落，齐小楼已经伸手去抓。
凌云显然是预料到了这一手，手腕一翻就要躲。
但两人之间忽然伸过来一只手——姜若雪把一小袋灵石拍进凌云掌心，同时从他指间抽走了清单。
“敲诈也不敢大胆敲。”姜若雪鄙夷地瞥了凌云一眼，然后低头看清单。
姜瑾在后面看着这一幕，沉默了片刻，心中默念：“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黄金屋……”
清单在三人手中传了一圈。
齐小楼的指尖停在“筑基级玄铁护心甲”一行上，没说话，但看了一眼姜瑾——适合精神力为主、肉身偏弱的他。
姜瑾的目光锁住了一组“绝品二阶复灵丹”——丹药常见，绝品不常见，正好适合他们入山历练后的持续作战。
姜若雪的标记布满了整张清单的边缘，用指甲画了一圈又一圈，显然看哪个都想要。
然后三人的目光同时落在了清单最下方的一行小字上——“压轴拍品：群妖山脉虎王最新动向情报。”
三人同时抬头，交换了一个眼神。
与此同时，城主府内堂。
凌寒与郑忠、韩震二人隔着茶案相对而坐。
茶案上的水刚沸，凌寒凌空控制茶壶，水流不偏不倚地注入三只青瓷杯中，腾起的热气在空中凝而不散。
郑忠和韩震都没有动那杯茶。
他们对合体巅峰的凌寒凌城主的名声早有耳闻。
“合体境讲究意融天地。就像这杯茶——”凌寒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指尖有一缕极淡的灵光在杯沿上游走，却完全没有影响到水面。
“倒水时不洒一滴，端杯时无波无澜。但如果你以为它只是一杯茶，那就错了。”
他说话间，杯中的水面忽然纹丝不动地凝固了——不是结冰，而是被某种力量锁住了时间。
“意融天地，就是让你的意志成为这片天地的一部分。到了合体境，选什么合道，决定了你能走多远。”
郑忠沉思片刻，问道：“敢问凌城主当年选的是什么？”
凌寒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着杯中的茶水面，目光似乎穿透了水面，落在了什么很远的地方。
过了很久，他才轻声说：“我在凌风城合道的时候，选了整座城和城下的灵脉作为合道根基。在凌风城里，我甚至能碰一碰大乘的门槛。”
他没有说下去。
但郑忠和韩震都注意到，他说“整座城”时，语气里没有自豪，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重。
他们没有追问，因为他们都听过那个传闻——凌寒的父亲和长子，都在战时陨落在了这座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