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柔择端坐上首，一身端庄旗装，气色较之昨日好了大半，眉眼温婉从容，看不出半分郁结。
她淡淡扫了绾桃一眼，目光落在她憔悴惨白的小脸上，故作体恤地开口，语气温柔得恰到好处：“看你这般疲惫，想来是昨夜抄经熬坏了身子。你也不必太过惶恐，终究是小事一桩，回头我替你跟四爷求求情，免了你这些责罚，也好让你好生休养。”
这话温和大度，全然是一副宽和嫡福晋的模样。
可落在绾桃耳中，却如同惊雷炸响。
四爷。
这两个字像一根冰冷的针，狠狠扎进她紧绷的神经里。昨夜男人霸道蛮横的禁锢、冰冷绝情的话语、强势可怖的占有，一幕幕疯狂涌入脑海，让她浑身骤然一颤，控制不住地发抖。
她猛地俯身，额头几乎贴在地面，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极致的惶恐与抗拒：“不用了，福晋！我可以的，我甘愿受罚，不必劳烦您向四爷求情！”
她是真的怕了。她再也不想因为福晋，对上那个喜怒无常、霸道凉薄的男人，哪怕多一次牵连都不敢。
柔择看着她浑身战栗、闻之色变的惊惧模样，眼底飞快掠过一丝隐秘的满意。
很好。
看来四郎昨夜的教训足够深重，已然把这丫头彻底弄怕了，让她再也不敢有半分攀附王爷的心思。
她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温柔和善，轻轻颔首：“既然你这般懂事，那便随你。只是往后谨言慎行，莫再惹是非，便是最好的。”
“是……奴婢谨记福晋教诲。”绾桃死死咬着唇，指尖攥得发白，全程不敢抬头。
殿内众人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底各自了然。
宜秀不动声色地看着这一切。柔择这一手恩威并施、拿捏人心的手段，当真是愈发高明了。既博得了大度容人的美名，又彻底震慑了新来的绾桃，还让所有人都看清了，这府里的**予夺、王爷的偏爱，终究尽数握在她手里。
李氏藏在袖中的手悄悄勾了勾，唇角压着一抹藏不住的幸灾乐祸。她早就看不惯这凭空冒出来的貌美小格格，如今落得这般下场，纯属活该
一旁的宋氏看着绾桃单薄憔悴、瑟瑟发抖的模样，心底满是同情。她性子温和怯懦，在府里素来谨小慎微，日子过得亦是小心翼翼、步步维艰，最懂这种身不由己、任人拿捏的苦楚。
只是她自身尚且难保，根本无力帮扶旁人，只能趁着无人注意，悄悄递去一个安抚的眼神，无声示意她忍一时风平浪静。
其余几位没什么存在感的低位侍妾，更是半点不敢多看，生怕卷入这后院纷争，不多时，柔择便挥手散了众人。
众人依次告退，鱼贯而出。刚踏出正院大门，宜秀便招手唤来自己身边的贴身侍女，低声吩咐：“去取一罐上好的温补阿胶、几样滋补汤药，送到安和小筑去。就说我听闻绾桃格格辛苦，特意送来补身，让她好生休养，莫要太过苛待自己。”
她看似体恤，实则是做给外人看，顺带拉拢一番受尽委屈的绾桃，给柔择添一丝不痛快。
侍女应声退下，匆匆前去备礼。
宋氏走在廊下，看着绾桃摇摇欲坠的背影，小声温声劝慰：“妹妹，忍一忍，这后院本就是这般身不由己。熬过这段时日，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的，切莫伤了自己的身子。”
绾桃抬眸，眼底通红，哑着嗓子轻轻点头：“多谢宋姐姐。”
话音刚落，身侧便传来李氏淡淡的讥讽声：“有些人就是福薄，得了王爷垂怜还不知惜福，偏偏惹福晋不快，如今吃苦受累，也是自找的。”
宋氏眉头微蹙，未曾接话，只轻轻拍了拍绾桃的手臂，无声替她撑腰。
绾桃垂眸不语，早已无力争辩。
从正院请安失魂落魄地回到冷清的安和小筑，绾桃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昨夜被肆意折腾过后的余韵还嵌在骨血里，稍一动弹，便是细碎的酸胀，
不多时，小院里唯一当差的小太监小方子拎着食盒回来，少年稚嫩的脸上印着几道清晰的巴掌红，指节泛红，看着狼狈又怯懦，显然在膳房受了不少刁难。
他将食盒轻轻搁在八仙桌上，抬手掀开木盖，里面的膳食简陋刻薄得刺眼：一碟炒得发黄发蔫、半点油星不见的青菜，一碟腌得发苦发咸的老咸菜，搭配一碗凉透的糙米饭，粗陋程度，连府里扫院的粗使下人都不屑入口。
一旁伺候的春分当即蹙紧眉头，满眼难以置信，压着声音低声质问：“小方子，你是不是拿错了？这等粗茶淡饭，怎么配送给格格食用？膳房未免太过欺人！”
小方子垂着脑袋，肩膀死死耷拉着，眼底堆满愧疚，嗓音干涩沙哑：“小主，是奴才没用。膳房的管事刻意刁难，说是格格犯错受罚，不配享用份例膳食，奴才争不过，也不敢硬怼，只能委屈领了回来。”
绾桃静静凝望着桌上寒酸的饭菜，心口一片冰凉通透。
她哪里会不懂，这是不动声色的敲打，如今全府上下都看着福晋的脸色行事，她是福晋眼中拔不掉的刺，自然人人敢踩。
“不怪你。”绾桃轻轻出声，声音虚弱沙哑，带着一夜未歇的疲惫，还有一丝看透冷暖的漠然，“是我碍了福晋的眼，受些苛待也是应当的，起来吧。”
小方子窘迫起身，垂手立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春分望着自家格格憔悴苍白、毫无血色的小脸，心底又疼又气，连忙开口：“格格，奴婢那份膳食是正常份例，尚且温热规整，要不您吃奴婢的”
绾桃轻轻摇了摇头，长长的睫毛垂落，掩住眼底翻涌的酸涩，轻声安抚：“无妨，你们吃吧，不用管我。”
二人拗不过她，只能忧心忡忡地躬身退下，去到院外廊下歇息。
屋门轻轻合上，小院彻底陷入死寂的冷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