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杨氏默然,她的目光落在提篮里还在襁褓中的婴儿,语气中有几分不忍:“那你这次回来,是回来看望你爹,还是回来投奔他?”

程宁抿抿唇,状似不愿提及:“那个,婶子,能先带我去一趟村长家吗?我有事要跟他当面谈!”

“行,这会儿春耕刚结束,都在家闲着呢。走,婶子带你去!”杨氏主动接过程宁手里的篮子,看着篮子里还在熟睡的小婴儿,语气一度哽咽:“诶哟,这孩子,还这么小......”

她走在前边带路:“都让开,人家不是什么叫花子,别挡着了,都把路让开,一群没眼力的糟心玩意。”

孩子们让开一条道。

程宁牵着小程沅的手,跟在杨氏的身后,亦步亦趋地走进村子。对上村里人看过来打量的目光,她苦笑着,微微点下头,算是打招呼了。

......

听说村子里有被卖到外地十年的人还能回来,村子里的人从四面八方赶来。

村长家的院子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

三岁小人儿,紧紧挨在程宁的身边,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怯生生地看着周围乌压压的围观人群。

程宁坐在一把小椅子上,怀里抱着小婴儿,正有一下没一下轻拍着小婴儿的背,让他睡得更安稳些。

村民们议论纷纷。

“那个挨着她的男孩是她儿子?除了脸上脏点,衣服破点,看上去还挺圆呼,从前的日子应该过得不差。”

“不差?你看他们身上的补丁,比我们身上的都多,怎么看都不像日子过得不差的样子。”

“就是,要是日子真的过得不差,他们怎么会回村里,应该在镇上或者县里安家才是。”

“看到她那只大包袱没,鼓鼓囊囊的,那么大个,也不知道里头装了啥好东西。”

“没见她背着那么大一只走路都不大喘气的,明显就是没啥重量。估摸着就是一些不值钱的旧衣旧被褥之类的。”

......

程宁迎上村长打量和审视的目光。

她不卑不亢,语气不缓不徐,把她在办户籍时,跟县衙的文吏说的那套说辞再说一遍。

“情况是这样的,我在大户人家当了十多年的丫鬟,四年前由主家做主,配了府里的管事成了亲。上个月主家举家搬迁,我大着肚子,不宜远行。主家仁义,让我们一家自赎。我们也是掏光了家底,才换回的自由身。”

“不幸的是,在回乡的路上,我们遇到山匪劫杀,我男人被砍杀身死,我躲在山沟里躲过一劫,却在后来的赶路途中早产,如今孩子刚满月......好容易回到我男人的老家,夫家族人却不愿意接纳我们,把我们赶了出来。”

她哽咽了一下,似在强忍悲痛:“我去衙门问了,他们说这种情况,我只能带着孩子回我的原籍地落户。这是户籍文书,一回到县里,我就拿着在州府开的路引去办好了,如今我和我的两个儿子,已经是正儿八经的大槐树村村民了。”

村长接过程宁递过来的户籍,还没表态,围观的人群却不乐意了。

“这是先斩后奏啊,我们村她说落户就落户,都不用过问我们这些村民!”

有**声叫喊出来:“程家丫头,落户这样的大事,你怎么能不先回村里知会一声?你未经同意就把户籍落到我们村,是不把我们村长和各族族长放在眼里吗?”

程宁的目光微不可察地闪了闪,让自己尽量表现得无奈和愁苦。

“没有,我绝对没有不敬重村长和村里各族的意思。这不是咱村离县城实在不近,来回一趟马车都要走上两三天,车马钱实在不便宜,我们孤儿寡母的,以后还得过日子,顺路能办好的事,就不想再来回几趟折腾,浪费银钱......”

“唉,现在办都办好了,要是你们实在不同意我们回来,那我就再跑一趟,让县老爷把我安排到其他村子去?”

村民们议论纷纷,有说她可怜,让她留下的,也有说让她迁走的。

“好了!”沉默许久的村长终于出声,他将头从那几页户籍中抬起来,瞥了一眼程宁,那眼神是有些不满和埋怨的。

他目光扫向众人,语气中有几分迁怒。

“事关户籍,岂是由得你们随便改来改去的?回头惹恼了县尊,再给我们村增加点赋税和徭役什么的,这后果谁来承担?衙门落了印,那就是尘埃落定不容更改,你们别没事找事去招惹麻烦。”

众人噤若寒蝉。

他把手中已经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的户籍递给一旁的大孙子,面色沉得能滴出水。

“立文,去把户籍页上的信息誊抄到我们的村册中去。别忘了把落户的日期也一并记上。”

“好嘞,我这就去。”

看着孙子进屋的背影,村长再看向程宁,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既然落户回村里,作为村长,我是要提点你几句的。咱们这,一年一税,每年秋收后,按照秋收收成交税,十之税三。若是没有田地,就按人头交税,每人每年200文,刚出生的也要交。女子18未嫁,每年多交600文人头税。”

他瞥了一眼程宁的两个小儿,又补了一句:“寡居有子女的不用交不婚税。”

“今年秋收后,你们娘仨一共要交600文,你最好提前准备好,不要到时候拖延不交,或是交不齐,官府是会拿人发卖给官署牙行充作官奴的。”

“今年多多少少尽量开出一亩荒地来,办好地契,明年就能按收成的十之税三交税,这样比交人头税划算。”

“交不起税款,不只是你们母子三人的事,到时候还会牵连我这个村长,甚至整个村子。”

他又想起了什么,问道:“对了,刚才看你们的户籍,你两儿子以后都跟你姓程,你夫家那边以后不会有人来闹事?”

程宁果断摇头:“不会,我男人是家里的老幺,父母在他很小的时候过世,他是被几个哥嫂做主卖掉的,当初卖他的时候,还怕他将来有一天会回去争家产,还写了断亲书,断亲书我还留着。”

“之前我被他们族人赶出来时,他们也说了,族谱上没有我男人的名字,那我的两孩子自然也跟他们家族没有关系。”

村长点点头:“那就好,就怕到时候人家找到村里来,给村里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顿了顿,他忍不住又多感慨一句:“这样也好,这两孩子跟你姓,你们老程家也不算绝后,你爷爷,大伯和**地下有知,应该也能瞑目了。”

有人小声嘀咕:“程家真是好运气,断了的香火还能续上。这位以前走的时候,是跟自己的父族都断了亲的,她嫁的男人也这样,一样的丧亲后被亲人卖,一样的都断了亲,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呐!”

“她该不会有克亲命吧,他男人跟他一样的命格,都被她克没了,还是她命硬啊!”

村长和程宁仿佛听不见别人的议论声。

村长继续问道:“你们娘仨打算住哪?程家原来的房子被你吴家的爷奶做主,给了你吴卓堂哥一家住。如今你爹你继母,还有继母后来生的弟妹都住在吴家老宅。你是想要回原来程家的房子还是去吴家住?”

嘈杂的院子顿时安静下来。

谁不喜欢在农闲时有热闹看?

最好几家撕打起来。

村民们一个个巴望着,等着看一场好戏。

可惜,程宁接下来的话,让他们失望了。

她笑容苦涩:“不了,当年我被卖前,已经跟吴家人闹得不可开交,后来更是跟吴家所有人,包括我爹在内,都签了断亲书。我与他们已经没有任何关系,就不回去跟他们搅一锅里去了。”

“至于程家的房子......当年程家的田地,被我做主卖掉,银钱被我拿去资助我娘生前看好的一位后生,我爹是一个子儿都没拿到。”

“看在我爹好歹给程家倒插门一场的份上,总不能让他啥也落不着。程家的房子就当是我这个做女儿的给父亲的孝敬,以后我就不给他养老了。”

“至于他要把房子给谁住,那是他的事,我不插手。村里现在还有没有那些没人住的老房子?我先将就住着,等以后攒够钱,再置办地基建房子。”

话里话外就是不想找吴家的人闹事了,等着看热闹的村民们好一阵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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